中秋节后的第一个周三，清涟市下了场小雨，气温降了四五度。

秦紫逸把王俊熙的作息时间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了【绿】：周三、周五下午四点到六点，校篮球队训练；训练结束后必去体育馆旁边的“研磨时光”咖啡店，通常点一杯冰美式，坐十五到二十分钟；周六上午有健身房的私教课，下午偶尔会跟朋友打球。

末尾秦紫逸还附了一句：“他最近在抖音上@过你两次，但你没回关，他应该会认出你。”

【绿】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周三下午三点半，【绿】出现在“研磨时光”。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版型宽松，不显身材，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后面的店员小姑娘正在擦杯子，抬头扫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台面上。她盯着【绿】看了好几秒，然后捂着嘴，转身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同事也探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

【绿】在Muse的定位是运动赛道，主推运动休闲系列，广告投放以线上为主，粉丝群体以大学生和年轻上班族居多，性别比例均衡，路人缘极好。她本人也经常出现在各类运动品牌的线下活动里，被认出来并不奇怪。

但她没有理会店员的反应，径直走到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然后掏出手机，翻了起来。

她坐的位置是秦紫逸提前踩过点的。那个角落有一盆高大的绿植挡着，从门口和吧台方向不容易一眼看到，但从角落往外看，整个咖啡店尽收眼底。

她也提前跟秦紫逸确认过，王俊熙训练结束一般是下午五点四十到六点之间，进店之后习惯先去吧台点单，再找位置坐下。他的固定座位是中间靠窗那张双人桌，因为那里能看见体育馆的侧门，他喜欢坐在那里等队友。

四点五十五分，咖啡店的门被推开。王俊熙走了进来。

他刚结束训练，穿着校篮球队的深蓝色球衣，外面搭了一件灰色连帽外套，毛巾搭在左肩上，头发还带着汗，被门口的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推门的瞬间往店里扫了一眼，目光从吧台掠过，从靠窗的几张桌子掠过，然后停在了角落那个戴着棒球帽的身影上。

他认出了她。

王俊熙刷到过【绿】的运动品牌广告，也看过她和某个篮球明星的联动视频。那个广告里【绿】穿着紧身运动衣在跑道上冲刺，中短发被风吹起来，眼神锐利得像一头猎豹。

视频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纯粹是因为那个画面拍得确实有质感。后来他还关注了【绿】的抖音账号，虽然【绿】很少发日常，但偶尔会分享一些运动装备和训练心得，他每一条都点过赞。

此刻那个身影就坐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他愣了一瞬，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先去吧台点了一杯冰美式，等咖啡的时候，他的视线忍不住往角落那边飘。他看到【绿】低着头看手机，棒球帽檐遮住了她的眉眼，但下颌线和嘴唇的轮廓跟广告里一模一样。

咖啡做好了。他端起杯子，没有走向他平时坐的靠窗位置，而是犹豫了一下，朝角落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绿】旁边那张桌子前停住了。

“你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试探，“请问是……【绿】吗？”

【绿】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被认出来的不适。她看了王俊熙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球衣上的校徽，再到他肩膀上搭着的毛巾，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王俊熙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本来只是试着问一下，没想到真的是。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我……我看过你的广告，很喜欢你的风格。”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校篮球队的，平时也做一些运动穿搭的内容，抖音上。”

【绿】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放松，但并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她打量了他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平淡：“你抖音我刷到过。练得不错。”

王俊熙心里一阵欣喜。被【绿】这样的运动赛道顶流看到并认可，他感觉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他鼓起勇气，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我能坐吗？”

【绿】没说话，但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对面椅子的腿，动作很小，算是默许。王俊熙立刻坐了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膝盖上。他坐得很直，背脊微微前倾，这是一种不自觉的紧张和讨好姿态。

“我最近在尝试做运动穿搭的内容，但数据一直没什么起色。”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想请教一下，你是怎么起步的？”

【绿】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缓慢地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王俊熙脸上，像是在看一样东西值不值得花时间。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投简历。”

王俊熙愣了一下：“投简历？”

“品牌方。”【绿】言简意赅，“我当初也是满世界投简历，从最底层的试镜开始。运动品牌、时尚杂志、线下活动，只要跟我赛道沾边的，我都投过。被拒了几十次，最后才被Muse看上。”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渠道你可以在品牌官网找，大部分都有合作邮箱。多投，别嫌麻烦。品牌方不看你粉丝多少，看你有没有他们想要的那个东西。”

王俊熙听得认真，心里飞快地记着。他想起自己之前投出去的那些邮件，石沉大海的大多数，偶尔收到一条“感谢投递”的自动回复。

但他没有系统性地整理过品牌方的渠道，也没有大面积地撒网。他只在抖音上接一些零散的私信合作，报价被压得很低，有时候甚至免费帮人拍几条视频换一件衣服。

“品牌方一般看什么？”他追问，“我粉丝确实不多，但我内容质量自认为还可以。”

【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王俊熙莫名觉得被看穿了什么。她放下杯子，语气仍然很平：“看你值不值得推。粉丝量是参考，但你得让品牌方觉得你有潜力。试镜的时候表现力、镜头感、形体，这些比粉丝重要。简历要干净，照片要专业，别拿手机随便拍的健身照去投，品牌方看一眼就扔了。”

王俊熙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忽然觉得坐在这里的十几分钟，比他自己瞎摸索半年都有用。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渠道？我回去就整理一下。”

【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考虑。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几下，报了两个品牌合作邮箱和一个线下试镜的报名渠道。都是真实的、公开的、在圈内不算秘密的渠道。这些东西她可以给，因为给了也查不到她头上。品牌方那边，【蓝】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就这些。”她把手机放回桌上，“你自己投吧。能不能中看你本事。”

王俊熙把这三个渠道在脑子里背了三遍，生怕忘了。他拿起手机，想要记下来，又觉得当着【绿】的面掏手机有些不礼貌，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谢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感激，“真的，谢谢你。我回去就整理简历，今晚就投。”

【绿】没再回应，只是拿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王俊熙，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体育馆的侧门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她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走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她绕过绿植，从王俊熙身边经过，推门走了出去。整个过程利落干净，像完成一项任务。

王俊熙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面前已经不怎么冰的冰美式一口气喝了半杯。

他的心跳很快，手指微微发颤，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品牌渠道的名字。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王俊熙在宿舍里翻出了自己所有的照片。他把那些随手拍的健身视频截图删掉，挑了几张角度最好、光线最专业的照片，又翻出上学期帮一个摄影社团的朋友拍的一组篮球写真，选了三张。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修图，调色，最后拼成一份简单的模卡。简历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把“抖音粉丝5000”改成了“持续输出运动穿搭内容，累计曝光量”，把“校篮球队队员”改成了“清涟大学校篮球队现役成员，司职小前锋”。

然后他打开邮箱，把那两个品牌合作邮箱和那个线下试镜的报名链接找出来，附上简历和照片，一封一封地投了出去。点击发送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嘴角弯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品牌方回复的那一天，看到了自己出现在广告海报上的样子，看到了粉丝数暴涨、商单纷至沓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