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淅沥沥冲刷着北乡的土地,到后半夜,狂暴的雨势才缓缓收束。滂沱的雨幕化作漫天弥散开的湿冷雾气,顺着柴房朽坏的墙缝一丝丝钻渗进来,在土坯墙面上晕开大片深浅不一的暗色水痕。地上铺的干草大半被从屋顶缺口漏下的雨水浸得潮软,躺卧上去,浸骨的寒凉便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粗陶烛台里残存的蜡烛已经燃得很短,短短的一截蜡身积蓄着厚厚的焦黑灯花,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把屋内器物的影子揉得朦胧扭曲,时不时有细小的火星从灯花处迸跳出来,转瞬便消散在寒凉空气之中。
沈砚久坐于土坯墩上,身上的官袍下摆早被地面蒸腾而起的潮气浸得发潮。肩颈肌肉长时间僵固在同一个姿态,一阵阵酸僵发麻,他微微转动肩头,舒缓周身积攒的滞涩,尽量不发出多余动静打破这一室沉寂。方才一番彻夜长谈结束之后,二人便没有再多言语,只静静听着屋外的余响。檐角积存的雨水顺着木椽断续坠落,砸进屋外泥坑,叮咚、叮咚,一声声缓慢而清晰,在湿冷的夜色里悠悠回荡。
顾望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壁,身子微微蜷缩,一只手掌始终按在胸前衣襟之上。那块贴身存放的旧兵牌隔着数层粗布,将凹凸锈蚀的轮廓清清楚楚传递到掌心。那些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片段,全都顺着这一点触感翻涌上来。北地隆冬没及腰腹的大雪,寒风如同刀割一般割裂单薄衣衫;窑洞里缩成一团,把仅有的棉袄裹住阿禾,自己脊背裸露在风雪之中的寒夜;码头扛着数百斤麦包,肩头皮肉磨破结痂,反复溃烂的苦役;无数个饥肠辘辘,靠着摩挲这块兵牌,靠着那一点归乡的念想才熬过去的漫漫长夜。
他亲眼见识过战时连坐法条降临之后的人间惨象。流民路途之上,曾撞见一整个村落因私藏逃人,阖族老幼尽数被枷锁押解发配边陲。白发老者、尚在襁褓的孩童,无一能够幸免,流放路途饥寒疫病横行,大半人永远埋骨于荒途。那些画面历历在目,绝非遥远虚无的律条文字,是实实在在淌过人血的现实。倘若自己执意要争回 “顾望” 这个在册的本名,掀开尘封已久的呈报旧案,顾氏宗族里那些不曾参与祠堂议事的妇孺稚童,便要被强行拖拽进这场灾祸当中。
可心底的执念又沉甸甸坠在胸腔。他无数次在风雪梦里梦见故土柴门,梦见林氏灯下缝补的身影,梦见尚且年幼的顾稔绕在膝下嬉闹。他盼的便是堂堂正正踏回家门,以丈夫、生父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不必隔着柴门缝远远窥探,不必躲在槐树阴影之下遥遥相望,每一次相见都要提心吊胆,唯恐被旁人撞见,招来祸事。
两股完全相悖的念想在胸腔里面来回撕扯翻搅,像两股激流不断冲撞,搅得人心神俱疲。
残烛又消耗掉一小截,烛油一层一层堆叠在陶台边缘,凝成凹凸起伏的暗色蜡堆。顾望的眼皮沉沉垂落,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呼吸放得极缓极轻,仿佛把所有心神都沉埋进内心的权衡之中。周遭四下安静得近乎阒寂,只有远处村落偶有几声犬吠,从雾气笼罩的旷野遥遥飘来,叫上一两声,便又迅速归于沉寂。
沈砚并不出言催促。这般关乎往后全部人生的抉择,旁人无从代为做下决断,任何一句劝说,都有可能变成裹挟对方的压力。他抬手拢了拢身上潮冷的官袍,目光落向地面那一汪浅浅积水,积水水面倒映出摇曳晃动的烛影,光影破碎摇晃,指尖一碰便四散消弭,抓不住半分实在的模样。他就这般安静等候,把全部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顾望的手里。
不知熬过几多时辰,屋外夜色依旧浓稠,天边尚且看不到一丝破晓的微光。顾望才缓缓抬起头颅。眼底盛满彻夜思虑熬出来的深重倦意,缠绕不休的纷乱挣扎已经褪去,神色沉淀下来,归于一种沉重却笃定的平静。
“沈录吏。” 他的嗓音依旧被雨夜浸得沙哑,那里面已经没有辗转反复的犹疑。
沈砚闻言,脊背微微直起,神色保持平和,既不流露期盼,也不施加诱导,只静静等候他继续往下诉说。
“我想清楚了。” 顾望的指腹隔着布料轻轻蜷起,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我不愿拿顾氏一族妇孺孩童的灾祸,来换回我旧日的名姓。顾望这个名字,便继续留在衡册府那卷阵亡户籍当中,我不再谋求将它改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心口漫开一大片空荡荡的酸涩。那是属于他前半生的名号,是连接着少年故土、妻儿骨肉的名分,如今要亲手将它舍弃,如同硬生生从身上剥离一块血肉。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又继续开口,目光穿过柴门的缝隙,望向被薄雾笼罩的顾村方向,那片黑暗之中,藏着他记挂十余年的亲人。
“可我依旧想要留在此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我不求复归旧日身份,只盼能以一名从北地漂泊归来的无名流民,试着在此处落籍。只要能够守在他们母子近处,便已经足够。”
他并没有虚妄地幻想一纸文书便能抹平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隔阂,也不曾奢望立刻修复破碎的亲情。所求不过是一个能够脚踏故土的立足机会,不必再度孤身流落千里之外的北地荒原。
沈砚郑重颔首,依旧把权责边界讲得分明,不让对方生出不切实际的虚妄希望。“你务必要思虑通透。自愿舍弃本名,只是今夜你口述的一份供词。我会如实记录,归入勘访材料一并呈报。但我依旧要直白告知于你:录下这份口供,不等于落户之事便板上钉钉。批或者驳回,决断之权握在张从事手中。我所能做的,仅仅是把你的诉求随同整套勘访卷宗递上去,作为处置建议呈上,我做不得半分许诺。”
“这些分寸,我心里明白。” 顾望微微摇头,没有半分动摇,“无论最后结果是成是败,这条路,都是我自己选下来的。”
沈砚自贴身的袖袋当中,取出折叠整齐的一张笔录麻纸,又摸出一截炭笔。他俯身,寻到一块表面平整干燥的土坯,将纸页铺展其上。夜里雾气浓重,纸页边角被潮气浸润,微微发软,他伸手把纸边仔细抚平,避免褶皱扭曲了后续书写的字迹。
“你仔细听我记录下的内容,待书写完毕,你逐行看过,倘若记录与你心中所想没有出入,便在此处按上指印。”
炭笔落在麻纸之上,沙沙的书写声响,在寂静的柴房之内清晰响起。沈砚一笔一划,如实誊写顾望方才吐露的抉择,不增添修饰,不删减本意,只忠实还原当事人的口述。屋外残余的雨丝随风飘来,偶尔有细小的水雾吹到纸页边缘,他便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子替纸面挡住潮气。
片刻书写完毕,他把笔录调转方向,推到顾望面前,方便对方逐行看清纸上记录的每一行文字。昏黄摇曳的烛火照亮纸面,炭笔写就的字迹清晰可辨。
顾望微微倾过身子,目光一行行慢慢扫过,确认纸上每一句话,都和自己心中决断完全相合。他伸出右手,拇指探到地面,沾取地上混着炭灰的湿泥,指尖稍稍用力,将一枚轮廓清晰的深色指印,重重按在笔录纸的下端留白处。泥灰混着水汽,在桑皮纸上留下沉沉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顾望收回手,垂眸望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拇指。纠缠煎熬了无数个日夜的两难困局,终于卸下了一重重担。可那份舍弃过往身份带来的空茫感,依旧沉甸甸地盘踞在心口,并未就此消散。
沈砚小心翼翼拿起这份带着指印的笔录,双手仔细对折,妥帖收进内层袖袋,牢牢护住,避免夜里的潮气污损纸上的字迹。做完这些,他才撑住土坯缓缓站起身,低矮柴房的屋梁压得很低,起身之时不得不微微埋下头颅。
“时辰已经不早,我必须连夜赶回府署。这份供词会和乡老们的问询笔录归置到一处。” 沈砚看向顾望,语声平稳,“你暂且继续在此处安身,少去往村落热闹的巷陌走动,静候府署传来消息即可。”
顾望也随之站起身,肩头沉沉往下塌了几分,历经彻夜思虑,满身皆是疲惫。“劳烦录吏费心周旋。”
沈砚重新拿起搁放在一旁的竹蓑与斗笠,迈步走向柴门。伸手将柴门拉开一条通道,屋外裹挟泥土荒草气息的湿冷雾气扑面而来,瞬间浸透衣衫。他跨出门槛,靴底重重踩进门前泥泞的土地,身后柴房之中,那一小点残烛的火光,透过门板缝隙漏出来,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投下一缕细弱昏芒,在弥漫四野的寒雾之中,静静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