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下得像天上漏了口子。
帕拉梅拉的雨刷器疯狂摆动,我按照导航的提示,沿着才村的窄道缓慢往前开,路两边都是青瓦白墙的民居,暴雨冲刷着墙面,视线极差。
副驾驶上的女人依然蜷缩着,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双手死死抱着肩膀,牙齿打颤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前面路口,右拐。”她突然出声,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高的白墙,墙头上爬满了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三角梅。
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才村134号”,木牌下方,还有两个更显眼的招牌。
左边是:望海小院。
右边是:望海扎染坊。
我把车贴着墙根停稳,直接推门下车。
狂风夹着雨水瞬间把我刚捂热的衣服浇了个透,我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到了,能走吗?”我大声问。
她试着把受伤的右腿迈出来,脚尖刚一沾地,整个人就痛得往下滑。
我没再多问,直接弯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很轻,比那个叫舒秋月的丫头还要轻,像是一把骨头外面裹了一层湿透的布。
她没有挣扎,头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我的脖颈,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抱着她,几步跨上台阶,用后背重重地撞了两下木门。
“来了来了!这大雨天的!”
门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的声音。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蓝底白花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一把大黑伞站在门后。
她戴着老花镜,看清我怀里的人后,脸色大变。
“哎哟!晓雪!这是怎么弄的!”
老人赶紧把伞遮过来,急得直跺脚。
“阿奶……”怀里的女人勉强睁开眼,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哭腔。
“快!快把人抱进来!进堂屋!”阿奶没有拉着我盘问,立刻转身在前面带路。
我抱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白族传统庭院,院子中间搭着一排排木架子,上面挂满了蓝白相间的扎染布。
此刻这些布被风吹得像海浪一样翻滚。
穿过院子,是正房的堂屋。
屋里开着暖黄色的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板蓝根和草木灰的味道。
我把晓雪轻轻放在堂屋的木质沙发上。
“我去拿医药箱,小伙子,麻烦你拿那条干毛巾给她擦擦头!”阿奶指了指旁边的架子,转身进了里屋。
我走过去扯下干毛巾,递给晓雪。
她接过毛巾,低着头,缓慢地擦拭着头发,脸色依然苍白,膝盖上的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脚踝肿得老高。
阿奶很快拎着个木箱子出来。她动作麻利,完全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剪开晓雪腿上的裙摆,用双氧水冲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忍着点啊,脚踝错位了,得正过来。”阿奶握住她的脚腕。
“咔哒”一声。
晓雪痛得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
“好了,你去房里换身干衣服,躺着别动。”阿奶叹了口气,把医药箱收好。
晓雪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
“顺手的事。”我淡淡地说。
她没再说话,一瘸一拐地进了东厢房。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阿奶。
阿奶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我。
我已经完全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
“小伙子,今天真是多亏你了,”阿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姜茶,递到我手里,“喝口热的,去去寒,看你这打扮,不像本地人,游客?”
我双手捧着杯子,姜茶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全身,驱散了不少寒意。
“我叫张泽海,”我看着老人慈祥的脸,“是程菲让我来的。”
听到程菲的名字,阿奶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原来你就是程丫头说的那个朋友啊,她前两天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重庆来的朋友要来这儿住一阵子,让我留间清静的客房。”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这小院空着也是空着,”阿奶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叫杨月华,今年七十一了,这院子是我的,旁边那个扎染坊也是我开的,刚才那个丫头叫杨晓雪,是个苦命孩子,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我收留了她,现在在扎染坊给我当学徒,也算这小院的半个管家。”
我点了点头。
难怪那个叫晓雪的女人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破碎感。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爱惜身体,”杨阿奶看了一眼我还在滴水的衣服,“程丫头说你生病了,需要静养,我看你这脸色,确实差得很。行了,不拉着你说话了,你跟我来,房间早给你收拾好了。”
阿奶拿上一串钥匙,带着我往西厢房走。
推开门,一股阳光晒过被子的干爽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保留着木质的横梁,布置得非常简单干净。
一张大床,一张书桌,靠窗的地方放着一把藤椅,窗外正对着院子里那些挂着的扎染布。
“这间房最安静,独立卫浴,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你赶紧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谢谢杨阿奶。”
“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饿了就来厨房找吃的。”
阿奶帮我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我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来,那种一直像根弦一样紧绷在脑子里的焦虑感,在闻到这股干净的被子味时,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一丝。
没有林总的电话,没有王峰的暗算,没有关小雨离开的背影,也没有舒秋月那个麻烦精的叽叽喳喳。
只有雨声。
我把行李箱打开,拿了套干净的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花洒打开,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来。
水流冲刷着身体,我闭上眼睛,双手撑着瓷砖墙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抖了。
从昨晚在服务区遇到那个贼开始,我的神经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躯体化的颤抖时不时就会发作。
但现在,我的双手稳稳地撑在墙上,没有任何不由自主地震颤。
程菲说得对,只要脱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环境,我的身体就会慢慢重启。
洗完澡出来,换上干爽的灰色运动裤和纯棉T恤,我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我摸出手机,开机。
微信图标上挂着几十条未读消息,我没有去看工作群的动静,直接点开程菲的头像。
我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院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屋檐滴落的雨水,有院子里飘动的蓝白色扎染布,还有远处的青瓦。
点击,发送。
“到了。”我配了两个字。
我以为像她那种大忙人,这个点估计正在给哪个有钱的客户做心理咨询,没指望她马上回。
结果不到十秒,屏幕就亮了。
程菲秒回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把手机放到耳边。
程菲那种带着几分慵懒和沙哑的嗓音传了过来,背景里还有很轻的爵士乐声音,像是在哪个清吧。
“哟,动作挺快啊,杨阿奶那儿的环境不错吧?比你那个处处都是关小雨影子的破出租屋强多了。”
我敲字回复:“嗯,挺清静,刚到就在村口捡了个人,杨阿奶收留的孤儿,杨晓雪。”
屏幕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儿,程菲回了条消息:“晓雪啊,那是个乖孩子,你可别欺负人家,到了那儿就把手机关了,别看那些工作群的破事。”
接着,她又发来一条。
“在那儿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
停顿了两秒,最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早点硬起来。”
看着这最后五个字,我靠在藤椅上,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个女人,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这么直白刺人,一点都不给人留遮羞布,但也正是因为她的直白,反而让我不用去费心伪装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回了过去。
“放心,等以后硬起来了,第一个感谢你。”
消息发出去,我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菲的消息回过来了。
只有一句话,没有语音,是文字,但哪怕隔着一千两百公里,我都能想象出她此刻涂着红唇、挑着眉毛、满脸戏谑的表情。
“光口头感谢算什么本事?等真硬起来了,我可要第一个亲身感受感受,看看张主管的实力是不是恢复如初了。”
“……”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极具挑逗意味的荤话,刚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没呛在喉咙里。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没再回她。
在嘴炮这方面,哪怕我在辩论队待过四年,也永远不是这个女流氓的对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亮光。
我靠在藤椅上,转头看着窗外那个挂满扎染布的院子。
才村134号。
暴雨里捡到的杨晓雪,通透慈祥的杨阿奶,还有远在重庆随时随地开荤腔的程菲。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理的风花雪月还没看到,但我隐隐觉得,在这个望海小院里,我的病,或许真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