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楚砚舟刚喝完药,还没来得及把碗放下,就听到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是一个人。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一样。
“砚舟,你醒了吗?”
还是温景珩。
楚砚舟把药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打开门的时候,故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迟缓一些,让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病容和疲惫。他看到温景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大人这么早就过来了?”楚砚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给你带了碗参汤。”温景珩把汤碗递过去,“这是我让厨房特地给你炖的,用的是上好的老山参,补气血最好了。你趁热喝了吧。”
楚砚舟接过汤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参香浓郁,碗底沉着几片切得薄薄的参片,确实是用心熬制的。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
“好喝吗?”温景珩笑着问。
“好喝。”楚砚舟点了点头,“多谢大人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温景珩摆了摆手,然后自然而然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方便进去坐坐吗?”
楚砚舟侧身让开门口:“大人请进。”
温景珩走进屋里,四下打量了一番。屋子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放着一个洗脸架,上面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潮湿的气息,像是许久没有通风的样子。
温景珩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和昨天傍晚的那一声叹息一模一样——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无奈和疲惫。就像是同一个演员,在同一天里第二次登台演出同一场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精准地复刻着上一次的表演。
楚砚舟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的演技打了个高分,然后在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砚舟啊,”温景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昨天晚上我又跟赵同知谈了一次。”
楚砚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同知的态度很强硬。”温景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说,知府大人已经发了话,如果这个月之内还不能破案,就要追究整个云州府各级官员的责任。从上到下,从知府到知县,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楚砚舟,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又有期盼,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暗示:“砚舟,我知道你伤还没好,我也不想催你。但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了,案子拖不下去了。如果你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哪怕只是一些初步的判断,也该拿出来用了。不然等到府城派人来接手,局面就更难控制了。”
他说得很含蓄,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如果你已经查到了什么,现在就拿出来吧,时机到了。
楚砚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运转着,分析着温景珩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温景珩今天说的话,比昨天更加直白,更加具有引导性。他不仅在催促进度,还在暗示一个方向——“初步的判断”、“拿出来用”——这些措辞都在告诉他:不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不需要百分之百的确凿,只要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说法,就可以当堂定论了。
换句话说,温景珩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结案的说法。
而这个说法,温景珩希望是由他楚砚舟来提供的。
为什么是他?因为他是神捕,他的话有分量。因为他是受害者,他的指控更有说服力。因为他已经被孤立了,没有退路了,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楚砚舟抬起头来,看着温景珩,缓缓地说:“大人,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温景珩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哦?说来听听。”
楚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我在城隍庙里发现的那些东西,不仅仅是婴儿骸骨和账簿那么简单。我还发现了一些别的线索——关于那个黑影的身份。”
“黑影?”温景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那个偷走账簿的黑影?”
“对。”楚砚舟点了点头,“虽然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记住了一些特征。他的身形,他的步伐,他出手的习惯,还有他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这些特征,让我想起了县衙里的某个人。”
温景珩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下。他盯着楚砚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那个黑影是县衙里的人?”
楚砚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如果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应该能找到足够的证据。”
温景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好。你有方向就好。”他站起身来,走到楚砚舟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砚舟,你放心大胆地去查。不管查到谁,都有我给你撑腰。这个案子,必须在云州县城内解决,绝不能让它落到府城的人手里。”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县令,而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赌徒。
楚砚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低下头,恭敬地说:“多谢大人信任。”
温景珩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门的方向。
楚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然后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他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参汤,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温景珩今天来,给了他两条非常重要的信息——
第一,温景珩非常迫切地需要他在近期内结案,而且必须在云州县内部解决,不能让府城插手。这说明,温景珩在害怕什么。他害怕赵同知查出真相,害怕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第二,温景珩在暗示他,可以把矛头指向县衙里的某个人。这说明,温景珩已经准备好了替罪羊,只等他来指认。
但温景珩不知道的是,他楚砚舟查到的那些东西,远比温景珩想象的要多。他不仅查到了那个黑影的身份线索,还查到了更多——关于那本账簿的去向,关于那些婴儿骸骨的来源,关于那个隐藏在县衙深处的秘密网络。
他之所以没有告诉温景珩,是因为他不确定温景珩在这个局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主谋?是同谋?还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他现在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因为温景珩说得对——局,快要收了。
只不过,收网的那个人,未必是温景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