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哥，不好了！厂门口翻天了！这女的把二十四万八的底细全抖搂出来了，现在几百号工人都在按手印要告发郭厂长，你赶紧告诉方处长……”

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贾明隔了半晌出声。

“慌什么。”贾明压着嗓子低语，“几百个人闹事，郭有福兜不住，保卫科总能把门堵上。你现在离开厂子，去县招待所二零四房间。避开正门，走后街小路。别让人看见。”

江涛挂断电话。手心生汗，全蹭在旧棉袄的下摆上。

外头工人的骂声还在往传达室里灌。江涛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册，抓起军用挎包，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中午的县招待所走廊里透着霉味。

木门板开胶起皮。江涛缩着脖子站在二零四门前。

贾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袋。贾明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屋里没生火。贾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牛皮纸袋里的几张信纸抽出来，拍在桌子上。

“签个字。”贾明点燃一根烟，把钢笔扔在纸页旁边。

江涛凑上前。纸上的抬头印着机械厂保卫科的红泥印章。正文写得很满。

《一号仓库资料室失火损毁记录》。

江涛视线往下扫。第三行写得清清楚楚，省社科院调查员苏锦言，违背纪律强行闯入资料室，夜间查阅账目时遗落火柴，引燃核心台账三本。门房值班员江涛亲眼所见。

江涛喉咙发紧，呼吸重了半分。

“贾哥。”江涛抬起头，“咱厂资料室没起火。台账明明是你……”

“闭嘴。”贾明打断江涛。

贾明吸了一口烟，吐在江涛脸上。

“查账查出亏空，郭有福要完蛋。他完蛋之前，保卫科的口供就能把事情做成意外。这报告只要盖上戳递上去，这女人就是失职破坏集体财产。省里自顾不暇，谁还管她抖出来的亏空？”

江涛往后退了半步，离桌边远了些。

“这是作伪证。”江涛声音干哑，“真要是军区纪委派人下来查现场，找不出火烧的印子。这把火要是圆不上，我得跟着进局子。”

贾明嗤笑出声，把烟头按在桌面的玻璃板上碾碎。

“现场早就做好了。”贾明盯着江涛，“半小时前，一号资料室就已经烧得只剩个灰坑。火柴盒上留的是苏锦言进厂当天摸过的指纹印。所有的证据全指着她。你只需要动笔画个押。”

江涛两腿发软，紧扣住挎包的带子。手指在帆布上抠出深痕。

“我不签。”江涛下巴紧绷，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事情太大，我担不起。”

贾明站起身，走到江涛面前，伸出手指戳在江涛的心口上。力道极重。

“想清楚。”贾明压低声调，“今年下半年，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机械厂只有一个。你爹为了给你铺路，给方建国送了多少土特产，你心里有数。你今天如果不签字，方处长一句话，推荐信盖不了章。这辈子你都得在传达室里听人使唤。”

江涛眼皮一跳，胸口发闷。学籍是他一辈子的命门。

“想上大学，就得交投名状。”贾明从口袋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时间，“我去楼下打电话探探局势。五分钟后上来拿单子。你自己掂量着办。”

木门被拉开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江涛一个人。

江涛站在桌边，盯着钢笔。

拿起笔，手悬在信纸上方。笔尖颤得很厉害，迟迟落不下去。

签了字，就有学籍，前途被这群人捏死。不签，几年的指望全毁。家里父亲腰摔断了躺在床上，下面三个弟妹指望着他这份工作和未来的分配名额吃饭。

门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江涛以为贾明折返回来，赶紧握紧钢笔，转头迎向门口。

“贾哥，我签……”江涛嘴里的话没说完，整个人钉在原地。

推门进来的并非贾明。

苏锦言摘下手套，随手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煤灰，转身把门反锁上。铁门闩在轨道里磕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过来，拉开贾明刚才坐过的椅子直接坐下。视线扫过桌上的保卫科证明信，又看了一眼江涛手里的钢笔。

“你字落下去。”苏锦言开口，吐字清晰，“你明天就会被军区保卫处带走。”

江涛手腕发抖，钢笔滚到桌角。

“你怎么找来的。”江涛后背发凉，说话结巴，“贾明就在楼下。”

“我亲眼看着他走后门进楼。打电话至少要排队八分钟。”苏锦言手指点在玻璃板上，“八分钟，足够我把你的后路算清楚。”

江涛咽了一口干沫，靠着墙根不敢动。

“这种低级甩锅的招数，郭有福被逼急了也只能走这一步。”苏锦言指着桌上的报告，“把贪污的账烧了，再嫁祸给查账的人。他承诺保你工农兵大学的学籍，是不是。”

江涛没吭声，视线躲闪。

苏锦言看着江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页，推到江涛眼前。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苏锦言说。

江涛看过去，上面是军属大院互助组的家属调令登记表复写件。

“这是军区随军家属互助组刚登记的名单。”苏锦言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明白，方建国的外甥，三天前刚把户口从老家迁到了安平县。机械厂唯一的名额，方建国是留给自家人，还是留给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值班员。”

江涛看着白纸黑字，两眼发直。

“不可能。”江涛嘴唇发白，拼命摇头，“贾明亲口许诺的。名单都拟好了。”

“拟好的名单也能说撕就撕。”苏锦言继续施压，“他让你顶着纵火的罪名，等你签字进局子，名额正好空出来给别人。这是他们做局的算盘。”

江涛脑门全是冷汗，用手紧攥着衣角。

苏锦言拿出一份底单，压在登记表上。

“军区纪委已经扣押了后勤部财务科长钟立民。二十四万八的缺口，纪委立了案。”苏锦言敲了敲纸面，“你真以为凭一份机械厂保卫科出的证明，能封住军区纪委的嘴？”

江涛眼睛睁大。

“只要省社科院把我的工作日志上交纪委，比对笔迹和时间线。”苏锦言直视他的双眼，“你在火灾现场造的假口供，十分钟内就会被戳穿。作伪证，包庇贪污军需款。你说方建国在这个时候，是费力气捞你，还是直接把你当替罪羊推出去顶罪。”

逻辑严密，完全不留余地。

江涛嘴唇发青。方建国的狠厉众人皆知。真到了纪委过问的地步，自己这个传达室里的小卒只有被灭口的份。

“他们拿名额压我。”江涛蹲在地上，抱住头，用额头撞击膝盖，“我考了三年。不签，全家喝西北风。”

“签字，毁的就不止学籍。”苏锦言语气没有起伏，“进局子吃八年免费的饭。你拿什么上大学。”

走廊外面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

贾明打完电话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门把手被外力拧动。

门反锁着。

“江涛！开门！”贾明在门外喊，透着火气。

江涛蹲在地上，转头看门，又看桌上的笔。

苏锦言靠在椅背上，从挎包里拿出便签纸。安静地注视江涛。

选择权交给他。

贾明见屋里没动静，开始用脚踹门。

“装什么死！单子弄好没，保卫处的人已经去一号仓库了。没你这口供兜底，事情兜不住！开门！”

江涛从地上爬起来。

几步跨到桌边，抓起保卫科的证明书，揉成一团，顺手塞进旁边的炭火盆里。抓起一根火柴划着，扔了进去。

火苗腾地窜上来。纸团化成黑灰。

江涛看着火盆，喉咙里发出粗喘。

门外的踹门声变大，伴随着贾明的骂声。

“如果能查清账面上的钱去了哪里。”江涛转过身，看着苏锦言。从贴身棉衣内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包。拆开塑料布。

里面夹着两张烧焦大半的黄纸残页。

残页边缘全是火烧的黑边，剩下中间的核心数字。

“昨天半夜，贾明和保卫科长进资料室烧台账。我隔着窗缝看见。”江涛压着嗓音，“他们走后，我从火盆底下扒出来的。夹在铁夹子里，火没烧透。只剩这两页。”

这正是破局的核心铁证。

“他们烧了三本。”苏锦言盯着纸页。

“就扒出两张。”江涛把残页拍在苏锦言面前，“二十四万八的出库单，上面有郭有福亲笔签名。”

苏锦言拿过残页。郭有福的名字清晰可见，连带出货去向的公章也留了半个。物资服务站的印章。

“交底了。”江涛往后退，指着桌上的灰烬，“伪证我不做了。东西归你。”

门框被踹得变形。

江涛盯着苏锦言，抛出条件。

“保我学籍。”江涛双眼通红，指甲在木桌边沿抠出血丝，“事情闹大，方建国肯定卡掉推荐名额。你既然能扛得住纪委，在省城肯定有人。你得给我弄个借读名额。不然我去举报你强抢材料。大家一块死。”

在绝境中提条件。

苏锦言把残页整齐叠好，装进贴身内兜。没有急于答应。

“看你到时候怎么做。”苏锦言抛出回复。

用条件吊着他。让他别无选择，只能配合。

门锁发出一声脆响。螺丝脱落，木门被贾明从外面一脚踹开。

贾明冲进屋里，视线定住。看清坐在桌前的人是苏锦言。又看到火盆里没燃尽的灰烬，脸色变了。

“你怎么在这？”贾明指着苏锦言，转头怒视江涛，“你交底了是不是？”

“交没交底都不重要了。”苏锦言站起身，迎着贾明的视线，“重要的是，火灾报告少了个签字。现在怎么给方处长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