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报告少了个签字。现在怎么给方处长交差?”
贾明冲进门,视线落在未燃尽的火盆上。
“你教唆江涛?”贾明指着火盆里的灰烬,手背青筋凸起,“你以为拿走个破签字,就能掰倒方处长?”
“方处长怎么想,那是他的事。”苏锦言站起身,把帆布挎包的背带绕过肩膀,扣好搭扣,“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把江涛绑去保卫科严刑逼供,把字签上。要么,你自己想想怎么给资料室失火找个新的替罪羊。”
“你今天出不了这栋楼。”贾明迈开腿,拦在门框中间。
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脚步没停。
“你可以试试看。”苏锦言走到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门外是两百个停了岗的工人。只要我扯开嗓子喊一句,烧账本的人是你。你猜他们手里的铁扳手,会砸在谁的头上?”
贾明呼吸加重,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对视几秒后,他硬生生往旁边侧开身子。
苏锦言错开他的肩膀,踩着木楼梯径直下楼。
连夜的长途汽车颠簸,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次日清晨,省城师范家属院。
苏锦言推开刘长山教授家门时,屋内的暖气混着浓重的烟味迎面扑来。
老牛和周莉已经在屋里等候。刘长山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被上级压下来的课题立项书。
“刘教授。”苏锦言脱下沾着煤灰的大衣,挂在木质衣帽架上。
“安平县那边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刘长山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水再深,也得见底了。”苏锦言走到长方形的玻璃茶几前,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她把一叠叠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平放在玻璃板上。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
“外围单据查得怎么样?”苏锦言看向周莉。
“供销社底单全部抄录完毕。”周莉翻开工作笔记本,“没走韩德茂的总局渠道。托熟人找了下面车队的夜班调度员。运费结账时间和车辆班次,每一笔全对上了。”
苏锦言点头,拉过木椅子坐下。
“开始排盘。”苏锦言抽出第一份文件,按在左侧。
“一号证物,省局拨付存根。”苏锦言食指点在红头文件的边缘,“证明四百吨计划内生铁确实下放到安平县,这是无法抹杀的大前提。”
刘长山探身,盯着上面盖的公章看了一眼。
“二号证物。”苏锦言摊开那张按满红指纹的信纸,“一线实物盘点证明。机械厂三车间蔡福生、二车间陆北山等二十名老工人实名作证,证实这批好胚子未进生产线,被厂长郭有福强行定性为废品。”
“这是顶着丢饭碗的风险在告状啊。”老牛看着满纸的红印,压低嗓音。
“单靠工人证词不够。”苏锦言掏出边缘焦黑的黄纸,压在联名信旁边,“郭有福完全可以说工人们记错了数,或者挟私报复。所以这是三号核心证物,郭有福亲笔签名的报废过磅单残页。”
“这烧焦的边子是怎么回事?”周莉坐直身子。
“郭有福连夜指使保卫科烧了资料室灭口,想让这笔账死无对证。这几页是门房值班员冒着被处分的风险,从火盆底扒出来的。”苏锦言指腹用力压在红泥公章上,“过磅单上,明确盖着县物资服务站的戳,旁边是郭有福的个人签字。”
室内安静下来。
“四号证物。”苏锦言看向老牛。
老牛心领神会,翻开带锁的工作本,抽出一张工商局登记处的抄件递过去。
“旧调拨台账对应信息。”老牛沉声说,“县物资服务站的法人是赵大强。这人就是军区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的小舅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
“这才是最后一块拼图。”苏锦言拿出一页手写备忘录,拍在最右侧。
“钟立民。”苏锦言说出这个名字,“军区纪委目前扣押的财务科副科长。秦团长透的底,钟立民烧毁的账本里,恰好有一笔填不平的二十四万八千块亏空。只要把这五个点连起来,就是完整的闭环逻辑。”
苏锦言手指划过桌面上的证据链。
“郭有福把好钢当废铁四分钱卖给赵大强的空壳服务站,赵大强转手按正常市价倒卖给外省企业套现,中间整整二十四万八的差价,以基建挂靠的名义走对公账户把赃款洗白,最终这笔钱全部进了方建国的口袋。”
“天衣无缝的利益输送。”刘长山捏紧手里的茶杯,手背发白。
“再天衣无缝,也会在账面上留下痕迹。”苏锦言看向刘长山,“刘教授,我需要您的签字。没有省社科院和高教局的台头,这套东西送不进高层视野,很快就会被下面卡死。”
刘长山没有半点犹豫,拔出钢笔,在课题核查说明书的落款处签下名字。
“不光是这些。”苏锦言从包底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封着鲜红蜡印的大信封。
“这是冯老前天让我带回来的手书。”苏锦言把信封端端正正地压在所有证据的最上方,“作为本次专项课题特别顾问的指导意见。”
“冯老发话了?”刘长山眼底亮起光芒。
“冯老说了,真理越辩越明,账目越查越清。”苏锦言转头看向周莉,“准备四个大号牛皮纸信封,分装全套证据链复印件。下午三点前必须去邮局寄出。”
下午两点半,省城中心邮局。
大厅里报号机的声音异常嘈杂。周莉抱着四个封好口的厚重信封,跟在苏锦言身后来到挂号信柜台前。
“四个地址。”苏锦言把填写好的单据推过去。
“省经委体改办。省高教局纪检处。省物资总局纪委检查组。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二科宋干事收。”
邮递员麻利地盖上红戳,将信件丢进邮袋。
两人并肩走出邮局大门,外头的冷风呼啸而过。
“苏姐,四个部门同时发。”周莉把毛线围巾拉高挡住风口,“万一他们互相踢皮球,谁也不愿管这烂摊子怎么办?”
“如果单独只发给一家,他们才会踢皮球。”苏锦言站在风口处,看着街对面的老槐树。
周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接话,等着下文。
“韩德茂在物资系统根深蒂固,单投给物资局,他能走内部审查的流程,随便找个理由把这封信拖死。”苏锦言转过头,“单投给军区,方建国会推脱这是地方企业核算纠纷,让纪委去查地方。”
“那同时投给四家,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周莉问。
“同时投出,性质就变了。”苏锦言语气笃定,“经委需要改革指标不出错,高教局需要维护课题名誉,物资局怕担责,军区要肃清纪律。四个平行的实权部门,都知道对方收到了同样的举报。”
苏锦言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
“谁在这个时候压下材料,谁就是明摆着包庇贪腐。在冯老的亲笔信压阵下,四家互相忌惮,谁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办成铁案。”苏锦言的声音被风吹得发脆。
周莉彻底恍然。
“用他们自己的规矩,堵死他们的退路。”周莉说。
等待消息的这三天,分外煎熬。
安平县的停工潮越闹越大。第三天上午十点。省经委三楼体改办办公室。
张明辉处长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黑色电话响个不停。面前摆着的正是苏锦言寄来的那份完整举报卷宗。
苏锦言和周莉并排坐在靠墙的木质长椅上。
物资局纪委的一个科长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严实。
“老张,高教局那边施压了。”科长走到张明辉对面拉开椅子,“军区纪委动作比咱们快,二科的老宋已经带人去了安平县,说是要现场给钟立民的那笔空账定性。”
张明辉揉了揉眉心,把目光投向坐在长椅上的苏锦言。
这三天里,这套材料像是一发深水炸弹,在省级机关的各个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苏同志。”张明辉指节敲在桌面上,“四个部门昨晚连夜沟通过了。事关两百个一线工人的生计稳定,不能再拖。今天下午联合调查组就下到安平县里。”
“能现场核对账目,最有效率。”苏锦言冷静回应。
“但这里面有个最大的变数。”张明辉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中山装外套,“物资总局那边,韩德茂副局长要亲自带队前往。他说基层厂长不能随便被人扣破坏生产的帽子,他要当着调查组的面,亲自把这笔账算清楚。”
周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转头看着苏锦言。
苏锦言没说话,从长椅上站起身,目光平静。
下午三点,安平县机械厂办公楼二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满头大汗、不断擦着额头的郭有福,右侧是军区纪委的宋干事,桌上摊着笔录本。
陆北辰穿着军装,坐在靠窗户的位置。身姿笔挺,下颚的线条绷得极紧。
走廊里传来一阵密集的皮鞋声。
张明辉率先走进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不见一丝乱发,面容不怒自威。
韩德茂走到主位,直接拉开靠背椅坐下。
全场鸦雀无声。
韩德茂把公文皮包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所有人,如同鹰隼一般,直接锁死在坐在桌尾的苏锦言身上。
“开始吧。”韩德茂指腹压着桌面,声音低沉平缓,“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凭空造出二十四万八的亏空,来污蔑我们基层干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