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凭空造出二十四万八的亏空,来污蔑我们基层干部的?”
韩德茂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他连头都没有转,双眼钉在长桌最末端的苏锦言身上。
两边坐着的各部门代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张明辉合上钢笔帽,没有接话。高教局的贺处长推了推眼镜,视线在韩德茂和苏锦言之间来回扫动。军区纪委二科的老宋翻开笔录本,把黑漆水笔压在白纸上。
屋里只剩下北风撞击玻璃窗的动静。
贾明从旁听席的塑料凳上站起身。
“各位领导,我要求先核实参会人员的资格。”贾明拿着一份文件,走到长桌前,“昨天省社科院已经正式下发通知,暂停了苏锦言同志的课题调查工作。她今天以外人的身份,坐在这个内部核查会议的位子上,这严重违反了纪律。”
“对啊,她凭什么在这查咱们厂的账?”郭有福在旁边跟着搭腔,声音提得很高,“这是咱们物资系统和地方企业的内部核对,不能由着一个外人瞎搅和。”
会议室里的气氛往下沉了半截。
张明辉转过头,看向苏锦言。
苏锦言坐在原位没动。她没有看贾明,也没有看郭有福,而是直接迎上韩德茂的视线。
“根据《纪律核查工作暂行条例》第四条,凡涉及金额巨大且线索清晰的案件,实名提供线索的举报人,应当作为证人列席初核会议。”苏锦言吐字清晰,“我向四个省局单位同时投递了实名举报卷宗。今天,我是以实名举报人的身份坐在这里。贾干事对政策条文的理解,需要去档案室重新补补课。”
张明辉清了清嗓子。
“苏同志投递的材料,经委已经看过了。列席资格符合程序。”张明辉看向韩德茂,“韩副局长,咱们今天是为了解决两百个工人的停工问题,既然线索是从这笔账里出来的,就得让当事人把话说完。”
韩德茂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好。”韩德茂开口,“既然讲程序,那就讲到底。郭厂长,你们厂今天停工,下面的群众意见很大。听说还有代表要在会上反应情况?”
郭有福点头,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
三个穿着藏青色工装的男人走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旧棉帽子,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袖口上满是油污。
陆北辰坐在靠墙的木椅上。他看着这进来的三个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他认得这三个人。前天在大门外闹得最凶的蔡福生、陆北山这批一线老工人,全被保卫科挡在了厂外。现在进来的,全是从后勤库房挑出来的闲职人员。
方脸汉子走到会议桌前,直接把帽子砸在桌角。
“领导们给评评理!”方脸汉子扯开嗓门,“我们机械厂上上下下两百多口人,就靠着这个月的三号炉子吃饭。前天这女的拿个本子把账房一封,郭厂长连买煤的钱都批不出来。现在大冷的天,炉子停了,下个月的工资谁给发?”
“就是她天天来厂里翻东西,说我们厂贪污。”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指着苏锦言的方向,“我们连肉都吃不上,去哪贪污二十四万?她这就是成心砸我们工人的饭碗!”
第三个人跟着大喊:“不让厂子复工,我们就去省里静坐!”
会场里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高教局的贺处长眉头皱得很紧。他代表的是学术单位,最怕卷入这种群众群体纠纷里。如果苏锦言引发了大规模的工人上访,社科院的课题招牌就彻底砸了。
宋干事做笔录的手停住了,钢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墨。
压抑感像一块浸水的海绵,堵在所有人的口鼻处。
郭有福靠在椅子背上,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他偏过头看了贾明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把矛盾从“查贪污”转化成“保生产”。只要工人代表咬死饭碗被砸是因为乱查账,谁也背不起破坏生产的帽子。
韩德茂看着眼前的乱象,没有阻止。他等了几分钟,才慢慢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工人们的怨气,有情可原。”韩德茂看向张明辉,“我们做干部的,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查账要讲真凭实据。苏同志既然口口声声说我们厂里有缺口,郭厂长,把你们的底账拿出来,让各个单位的同志们看个明白。”
郭有福对站在角落的财务科长冯桂兰使了个手势。
冯桂兰抱着三个崭新的硬皮账本,走到长桌中间。
“各位领导,这是厂里三号生产线的进料和出货明细。昨天夜里连夜整理核对出来的。”冯桂兰把账本摊开,“上个月,省物资局拨付的一千二百吨生铁计划,已经全部记录在册。”
张明辉探身看过去。账面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对应着入库日期。
“这不就清楚了吗。”韩德茂点名,“报消耗吧。”
冯桂兰翻开第二本。“这个月进料一千二百吨。按照车间的生产定额,产出成品六百一十吨轴承和齿轮。全部分批交接给了供销社和省里的对接单位。”
“中间的损耗怎么算?”贺处长问了一句。
“咱们这是老旧高炉,出铁率一直偏低。加上冬天煤炭热值不够,废品率偏高。这个月产生的炉渣和不合格废料一共是一百八十吨。这些废料全部做了台账,由保卫科监督拖到后院填埋。”冯桂兰读得十分顺畅,“六百一十吨成品,加上一百八十吨废料,除去高温烧损,正好对得上。”
宋干事翻看着手里的复印件。
“账面上看,挑不出毛病。”宋干事抬头,“进项出项平衡,废品损耗率虽然卡在上限,但也符合老旧设备的情况。不存在二十四万八千块钱对应的实物差额。”
郭有福长出一口气。
“苏同志。”韩德茂把身体靠回椅背,“你听清楚了没有?一千二百吨生铁,每一斤都有去处。你说郭有福把好钢当废铁卖了换钱。实物对上了,你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三个假工人代表跟着起哄。
“赶紧让她走!”
“让她给厂长道歉!赔我们的误工费!”
骂声要掀翻屋顶。
陆北辰站起身,军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锦言在长桌尽头抬起手,制止了陆北辰的动作。
她站起来,拎着帆布包走到最前面那块立着的黑板旁。拿起板擦,把上面写着“团结奋进”四个粉笔字用力擦掉。
灰白色的粉笔灰在冷风里乱飞。
“冯科长这本账,做得比新华书店的字典还要干净。”苏锦言拿起一截白粉笔,“那咱们就算算,这本干净的账里,到底少了多少东西。”
她在黑板最左侧写下一千二百这个数字。
“进料,一千二百吨生铁胚子。”苏锦言手腕用力,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哒哒的响声,“成品出货六百一十吨。冯科长说,剩下的废品是一百八十吨。”
她在黑板上列出减法。1200减610,再减180。
等于410。
“四百一十吨。”苏锦言转过身,粉笔点在这个数字上,力道极大,粉笔当即断成两截,“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领导,这四百一十吨生铁,是被高炉里的火烧成灰飞走了,还是被厂里的老鼠啃干净了!”
会场里鸦雀无声。
“这……这属于正常的高温烧损和脱碳消耗。”冯桂兰舌头打结,紧抓着手里的账本。
苏锦言走向冯桂兰,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粉笔拍在桌面上。
“你念的是财务书,不是炼钢守则。机械厂用的是化铁炉,不是转炉。生铁熔炼铸造的损耗率,国家重工业部明文规定,最高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苏锦言盯着冯桂兰的眼睛,“一千二百吨的百分之十五,是一百八十吨!这就是你账面上废品的极限。剩下的这四百一十吨去哪了?”
冯桂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沿上。
那三个假工人代表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在这个硬碰硬的数字面前出声。
张明辉拿起桌上的纸笔,快速演算了一遍,脸色骤变。
贺处长也看明白了这笔账,指着郭有福问。“账面生生短了三分之一的实物。郭厂长,这么大批量的铁疙瘩,藏是藏不住的。去了哪?”
郭有福额头上的汗成串往下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看了一眼贾明。账是贾明连夜做的,只顾着把成品和废品比例做平,却忘了抹平最初庞大的拨付基数。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械声。
宋干事手里的水笔重新落下,重重在笔录本上画了一个圈。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郭有福身上时。
韩德茂笑了一声。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苏锦言。
“苏同志算术学得很好。”韩德茂开口,没有丝毫慌乱,“但是,抓贪污不是解算术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的假账本上。
“你说数字对不上,就一定是被贪污套现了?厂里的料场那么大,老旧生铁堆放时间长了生锈氧化,这中间有多大的误差,谁也说不清。”韩德茂盯着她,“你要指控郭有福用两百多辆手扶拖拉机,把四百吨生铁运出去倒卖,形成二十四万八的资金差额。”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紧绷。
张明辉也明白,光靠黑板上的算术题定不了罪。没有现场流转的直接证据,一切都是推论。
韩德茂端起茶杯。
“数字谁都会编。想要定这四百吨的去向,拿出三车间的出库过磅单。”韩德茂喝了一口水,重重放下茶杯,“上面必须有郭有福把好料定为废料转运走的字据。只要有这个,我亲自把他送进公安局。你拿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