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回到洞府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带着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缩了下脖子,打了个寒颤。
昨晚那一架,赢得实在憋屈。虽说面上有光,可身体里那股子疲惫,就跟灌了铅似的,沉甸甸的。陆祈没急着打坐调息,随手把折好的剑穗塞进袖袋深处,粗糙布料蹭着指尖,他心里这才踏实几分。
苏绾楹走了,墨岚宸那老东西还在暗处盯着。
这俩人,一个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个似藏在暗处的毒网。
陆祈深吸口气,抬脚走出竹舍。山道上雾气还没散尽,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外门弟子们陆续起身,提着水桶去灵田的,背着药篓往后山跑的,都有。大家见面点头,眼神麻木,谁也没留意这个平日不起眼的劣灵根弟子,正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陆祈目标明确——通告栏。
那是玄衍宗外门最热闹的地儿,消息灵通,压力也大。
远远地,陆祈就瞅见那块巨大的红木告示板,立在通往演武坪的主干道旁,四周贴满任务悬赏、功法残篇和宗门律令。今天跟往常不一样,木板正中央,多了张尺寸硕大的大红纸。
那红色,刺眼得很,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陆祈放慢脚步,混在一群匆匆赶路的弟子中间,目光偷偷扫过那张告示。
【玄衍宗外门季度考核通告】
字体工整,笔力遒劲,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行字下面,用加粗黑墨写着:全员强制参与。
没例外。甭管炼气三层还是九层,杂役出身还是世家子弟,只要还在外门登记在册,就得去演武坪报到。
陆祈目光往下移。
考核规则简单:三局两胜制。前两场灵力比拼,第三场实战切磋。排名按总分算,前十名“甲等”,下月灵石配额翻倍,优先挑低阶法器;十至三十名“乙等”,维持原状;三十名之后“丙等”,扣除本月三成灵石,还得额外承担一个月灵渣清理任务。
最后还有行小字,墨色深些,像是特意加的警示:
凡在考核中显露异端手段、使用禁术者,当场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陆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比死还可怕。这世界,没了修为,就是蝼蚁。没了身份,连做蝼蚁的资格都没。
他收回视线,嘴角扯了下,露出一丝极淡苦笑。
这就是规矩。看着公平,实则残酷。底层弟子为那点可怜灵石和资源,拼命往上爬,哪怕头破血流。高层呢,通过这种公开竞争,牢牢掌控资源分配权。
更重要是最后一句。
“异端手段”。
这四个字,像针似的扎在陆祈心上。
他知道墨岚宸在盯着自己。那老怪物,身穿暗红法袍,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此刻恐怕正透过无数弟子背影,死死锁定他。
昨晚切磋,陆祈故意输给苏绾楹,表现平平,甚至有点狼狈。他是在赌,赌墨岚宸不敢轻易对个“废柴”动手,赌苏绾楹会信逻辑而非直觉。
可现在,公开考核来了。
躲不过去了。
表现太差,直接掉到丙等,资源断供不说,还会引起执法堂更多怀疑——一个突然变弱的人,比一直平庸的人更可疑。
表现太好,展现超越境界实力,那就是自寻死路。会被当成妖术惑众,当场拿下。
得在“废物”和“天才”之间,找条狭窄缝隙。
既得让墨岚宸觉得“这小子有点进步,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又得让其他弟子觉得“这家伙运气不错,有点小聪明,但不值得深究”。
这就像走钢丝表演。
周围气氛越来越凝重。
几个外门弟子围在告示栏前,指着条款议论纷纷。
“又是季度考核……今年咋这么早?”一个身材瘦小弟子抱怨,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干粮,“我这才攒两块灵石,要是扣光,下半个月喝西北风去?”
旁边满脸横肉壮汉哼一声:“怕啥?只要别遇到那几个内门派下来监考官就行。听说这次墨长老亲自坐镇,谁敢耍花样,第一个收拾谁。”
“嘘!小声点!”瘦小弟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想活了?墨长老名号也是能随便提的?”
陆祈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对话,心里却冷静得很。
他抬手,假装整理衣襟,实际遮挡视线,悄悄开启元灵观测面板。
半透明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只有他能看见。
【扫描范围:外门区域】
【检测到高危个体:1人(距离50米,方向东南)】
【状态:潜伏观察中】
陆祈心跳漏一拍。
果然。
墨岚宸不仅带眼线,他自己可能就在附近。或者说,执法堂监控阵法已覆盖整个演武坪周边。
面板上,高危个体图标闪烁红光。虽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种被窥视感觉,让陆祈后背汗毛都竖起来。
他迅速关闭面板,装作若无其事,从人群中挤出来。
不能再待了。
这张告示,他已看完。每个字,每条规则,都刻进脑子里。
接下来,是准备。
不是修炼,不是打磨招式,是推演。
推演对手。推演环境。推演墨岚宸可能反应。
陆祈转身,沿来时路往回走。
山道两旁,竹林茂密。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光影。
陆祈脚步快,但稳。
他没回头,也没加速跑。保持正常步伐,偶尔低头看看脚下路,偶尔抬头看看天。
路过一处岔路口,他停下。
前面通向杂役区,后面通向自己洞府。
陆祈站在岔路口,左右看看。
左边,宽阔大道,直通主峰,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一眼能看到尽头。
右边,蜿蜒小径,穿过幽深竹林,最终通向几间偏僻洞府。那里安静,隐蔽,适合思考。
他选了右边。
踏上小径那一刻,身后喧嚣声渐渐远去。
竹林深处,光线昏暗,空气湿润。陆祈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空气,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心跳慢慢平复。
他突然想起,上次在这竹林里,碰到只受伤小兽。那小兽眼睛亮晶晶,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心一软,就给它包扎伤口,还喂它吃了点东西。后来小兽跑了,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脑海中,那张红色告示依旧清晰。
“全员强制参与。”
“排名定配额。”
“严禁异端手段。”
这三个圈,像三道枷锁,套在他脖子上。
但他不能挣脱。
因为挣脱代价,是生存权剥夺。
陆祈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赢。
但不是靠蛮力,不是靠侥幸,是靠计算,靠细节,靠对规则极致利用。
他要在这张罗网里,跳出一支舞。
一支让所有人看不懂,又挑不出毛病的舞。
小径尽头,洞府轮廓若隐若现。
陆祈加快脚步,身影逐渐融入竹林阴影中。
门轴转动声音,在寂静午后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