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陆祈直腰,手背抹汗,汗水流进眼睛,涩得他猛眨眼。他眯眼,视线穿过层层叠叠,长势乱七八糟的赤炎草,瞅见不远处树荫下有人影——是柏戊。
这外门老弟子盘腿坐在歪脖子老槐树阴影里,周围枯叶散落,是刚拔完杂草留下的。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沾满泥点,两鬓花白头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头皮。
半个时辰前,陆祈整理灵田水渠数据,瞥见柏戊被分派到这片区域做杂役。那时,柏戊脸色灰败,像几天没睡好,眼底全是青黑。
此刻,柏戊闭着眼,双手结出粗糙手印,搁膝盖上。他胸膛起伏极慢,吸气像用力拉扯风箱,发出细微嘶嘶声。
陆祈停下锄头,假装弯腰检查灵草根部,实则侧身,目光扫向柏戊。
半透明幽蓝面板在视网膜上无声展开,没弹窗警告,只有冰冷数据流快速刷新。
【扫描对象:柏戊】
【境界:炼气大圆满(停滞三十年)】
【肉身状态:淤堵缓解,经脉通畅度提升 60%】
【瓶颈状态:壁垒松动,具备突破条件】
【异常检测:心神执念干扰修行效率‑41%】
【具体病因:心理创伤导致神识涣散,灵气运转中途断裂】
陆祈瞳孔微缩,这数据有点意思。
按玄衍宗古法教条,修行就是打磨肉身、吸纳灵气,根基稳固,暗伤清除,突破水到渠成。可面板诊断截然相反。柏戊身体状况比很多炼气中期弟子都好,困扰他几十年的经脉滞涩、丹田刺痛,因那张匿名薄绢上的呼吸法门极大改善。
可他卡住了,卡在“心”上。
陆祈仔细观察柏戊面部表情,老人眉头紧皱,嘴唇抿成直线,嘴角微微颤抖,不是痛苦,是极度紧张恐惧。
刚那一瞬,陆祈看到柏戊手指猛地抽搐,原本平稳运行的灵气波动瞬间紊乱,像绷紧的弦崩断。
柏戊睁眼,大口喘气,眼神空洞盯着前方泥土,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梁骨,颓然瘫软在地。
又失败了,又一次。
陆祈收回目光,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任务堂风声,执法堂执事正大肆排查传播“异端”手抄本的人。柏戊作为最早接触并尝试这套方法的人之一,肯定没少被传唤。
那些穿着黑袍、面无表情的高阶修士,坐在高堂之上,像审视罪犯般盯着为生存苦苦挣扎的老弟子,质问来源,怀疑动机,甚至动用搜魂术或威压手段。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精神碾压,比肉体伤痛更难愈合。
柏戊以为在修行,其实潜意识尖叫:危险!不能突破!一旦暴露实力变化,就会再次被盯上!
这种潜意识自我防御机制,硬生生把即将破碎的瓶颈堵回去。
陆祈握紧锄头,指节泛白。
他想走过去,哪怕递瓶回气丹,轻声说句“别怕”,也能让柏戊紧绷神识松弛。
可做不到。
灵田四周,每隔十步就有值守弟子巡逻,他们手拿记录玉牌,眼神警惕扫过每个弟子。
任何两个弟子长时间交谈,任何异常肢体接触,都会被记入卷宗。
墨岚宸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藏在远处云雾峰顶,冷冷注视这一切。
陆祈现在上前,不仅帮不了柏戊,还会把他拖进火坑。
这就是现实,没主角光环,没旁若无人装逼。在绝对权力压制和严密监控体系下,善意是奢侈品,更是负担。
陆祈低头,继续挥动锄头。
泥土翻起,带着腥气,他动作机械规律,每锄头下去深度控制在三寸,不多不少,正好切断杂草根系,不伤及灵草。
这是他在残妖谷地学会的生存技巧:平庸,是最安全的伪装。
远处,柏戊重新调整坐姿,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进入状态。
陆祈余光瞥见,老人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努力集中精神,可脑海中又浮现那些冰冷面孔、严厉呵斥。
面板上红色数字跳动一下。
【心神执念干扰修行效率‑45%】
上升四个百分点,柏戊越着急,效果越差。
陆祈咬咬牙,强行压下胸口憋闷的气。
他想起前世做游戏策划的经历,有时玩家操作再好,也会因网络延迟、服务器卡顿掉线。这时骂玩家没用,骂策划也没用,只能想办法优化底层代码,或等待修复补丁。
柏戊现在的“系统”,就是他心态。
古法修行只修肉身不修心,就像用漏水的桶装水,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而这个漏洞,守古道盟的老怪物们视而不见,他们需要底层修士永远处于迷茫和挣扎中,方便管理,方便收割资源。
陆祈从怀里摸出块干硬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苦涩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能救柏戊当下,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
但他能记住这些数据,记住柏戊困境,记住无数像柏戊一样被旧体系压榨、被精神创伤折磨的底层修士困境。
这些记忆,将来都会成为他改良功法、推翻古法的基石。
阳光西斜,老槐树影子拉长,覆盖柏戊大半截身子。
值守弟子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不远处停下,似乎在闲聊。
陆祈立刻停止动作,装作疲惫,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拿起水壶灌口水。
水顺着喉咙流下,冰凉刺骨,浇灭心头一丝焦躁。
柏戊依旧坐在树荫里,没放弃。
他一遍遍调整呼吸,一次次冲击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虽每次都失败,但他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执拗的倔强。
那是认命之人,最后一点不甘心的火花。
陆祈看着那团微弱的光,在心里默默说:
再坚持一下。
等考核结束,等我有足够能力站在阳光下说话的时候,我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到时候,就不止你一个人能突破了。
夕阳余晖洒在灵田上,给枯黄叶片镀上一层金边。
陆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将磨损严重的锄头插回土里。
他看了一眼远处逐渐暗沉的天色,转身朝着任务登记处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单薄。
风吹过,灵株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