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贴着壁,屏住呼吸,听着东北角那脚步在活沙那头挪了半圈,停了,又往墓口的方向探了一步,便再没响动。空腔里只剩下暗渠的水声,咕咚,咕咚,一下一下,跟活土一张一缩的喘,缠在一处。
秦九把矿灯重新拧亮一豆,趴回沙面,耳朵贴上青膏泥壁,闭了眼。这一次,他不听沙的呼吸,听水。
"我叔教我的第二桩,是听水声辨脉。"他没睁眼,声音压得极低,"水过空腔,遇阻回响。空腔大,回响空;空腔小,回响闷;墓门在哪,水眼在哪,全藏在水的回响里。你听——"
沈谏也蹲下来,耳朵贴上冰冷的壁。起初只听见咕咚的水声,可静久了,那水声里竟分出层次:一股从他们脚下这头流进,闷而缓,像是进了空腔;另一股在东北角那头,急而脆,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弹回来。两股水声一进一返,在墓口那头交汇,发出极轻的"嗡",像一口老井被风灌了半口。
"墓口在水的咽处。"秦九睁开眼,用算盘在桑皮纸上飞快描了道水脉图,"水从西南进,东北出,墓门卡在出水的水眼上——活水穿过墓门底下的石缝,冰硝的冷气就顺着水眼往外飘。咱闻见的味,是水带出来的。"
德叔把撬棍往壁上一撑,侧耳听了听,闷声道:"水眼是活的。水一涨,墓门底下的沙就松;水一落,沙又合上。这墓门,不是死门,是跟着水眼一开一合的活门。"
秦九就着矿灯,把水脉的讲究又掰了一层。他叔当年带他听过的,不单这一种:冀中积水墓,水闷在底,回响像敲空瓮;湘西悬棺挂在崖壁,水从山骨里渗,回响细而长,像丝线扯着;眼前这座积沙墓最刁,水是活的,进出的水眼跟着暗渠一张一缩,回响也跟着忽空忽闷,听差半拍,就判错墓门方位。"所以听水声辨脉,听的不是一声响,"秦九说,"是听水怎么喘。水跟活土一个脾气,都跟着地脉一张一缩。"沈谏想起爷爷信里批在残龙图第一点旁的那句"沙下三尺,水眼为咽",此刻水眼就在东北角咕咚作响,竟跟爷爷几十年前的字,对上了。
沈谏撸起袖子,腕上的胎记在墓口方向的冷气里,跳得愈发急。他把手掌按上青膏泥壁,凉意顺血脉走,竟"听"见了水声里那口"井"的形状——不是眼睛看的,是胎记隔着皮肉,把水脉的走向,一笔一笔描进他脑子里。爷爷信里那句"门只认血脉",原不只是开门的锁,也是认路的眼:血脉近了地脉,连水往哪流都听得见。
"那先入的人,"沈谏哑声说,"也到了水眼边。"
秦九点头:"脚步停在水眼那头,没再动。要么他卡在门外头,要么他进了门,正里头忙着。"他顿了顿,把耳朵又贴上壁,"可我听见的不只是水声了——水眼那头,有极轻的'咯吱',还有一下金属碰响,像是撬棍别在石缝里。"
德叔的撬棍无声横起:"他在撬墓门。"
三人同时明白了:先入者到了墓口,正拿家伙别门。门只认沈谏的血脉,旁人别不开,可若他蛮力撬,引得水眼一乱,流沙泄下来,冰硝和阵眼一块儿毁,后头六味就断了根。
那一下金属碰响,隔着一道水眼、半座空腔,传进沈谏耳朵里,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凿在他心口上。他能想见那头的情形——两个懂行的人,摸着黑,拿撬棍别着石缝,别一下,听一下水,再别一下。那股子稳,不是蛮干,是真懂。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沉:散人乱楔,倒还好防;懂脉的人卡在门前,才是真的心腹大患。
"不能等了。"沈谏把背包带攥紧,"他撬一下,水眼乱一下。咱得赶在他引塌之前,从正眼进去,把门稳住。"
秦九却忽然抬手,止住两人。他趴回沙面,耳朵死死贴着壁,听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脸色慢慢变了。
"不对。"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发紧,"那撬门的响,不是一个人弄出来的。"
沈谏和德叔对视一眼。秦九把听见的细节掰开说:水眼那头,金属碰响有两处,一左一右,错开了半拍;脚步也分轻重,重的踩在板边实沿,轻的踩在活沙上,像是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引路、一个撬门。更怪的是,轻的那脚步,落到活沙上竟没陷——不是踩边的高手,是脚下有别的法子,把活沙稳住了。
"两个先着的人。"德叔把撬棍攥紧,"不是沈茂的散人,散人没这本事;也不是霍家的打手,打手蛮,不会听水声找水眼。是懂地脉的。"
秦九皱着眉,把听见的细节又过了一遍:那轻的脚步落到活沙上竟不陷,不是踩边的本事,是脚底有别的门道——要么千层底纳了分沙的针脚,要么带了稳沙的物件。这路数他叔当年提过一嘴,是老派支锅人的手艺,散人学不来,打手更不会。
沈谏摸着腕上的胎记,心里浮起爷爷信里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一句是"莫信旁人",一句是"沈家另有一支,早年分了出去,也守着半张图"。莫非先着的那两个,是那一支的人?若是同源,他们不是敌;可若他们也搭上了霍三爷的线,那这墓里头,就夹着两拨懂脉的人,一明一暗,都要冰硝。七墓的图,像一块掉进沙里的饼,谁都来抢一口。可真能咬下第一口的,得是他腕上这把血脉的钥匙。
"管他同源还是对头,咱先取到冰硝。"德叔把身子往壁里缩了缩,"门认沈谏的血脉,他们进不来正门,只能卡在水眼外头蛮撬;可里头若有个懂脉的引路,迟早摸到门缝,引塌流沙,咱就白来。"
秦九把矿灯往低处压了压:"听那撬门的响歇了,人进去了。咱再磨蹭,冰硝叫他们搅黄,后头六味全断。"他顿了顿,"可也怪——他们撬了这半天没撬开,说明门真只认血脉,进得去,取不走。"
沈谏深吸一口地底的冷气。他忽然明白爷爷把图分两半的深意:摹本流得出去,真脉络只在血脉里。先着的人纵有手段,到门跟前,也少一把他腕上这把钥匙。"走。"他攥紧背包带,"趁他们还在门里头摸黑,咱从正眼进去,把门稳住。"
德叔在前头探路,撬棍点着板边实沿,回声脆才落脚;秦九居中,耳朵贴壁听水眼回响;沈谏断后,胎记贴着冷壁,把水脉描进脑子。三人腰间钢索悄悄绷直,谁脚下一空,另两个立刻提。风从井口灌下来的细沙,落在肩头,凉而轻,像替他们盖了层土色的衣。三人便贴着板边实沿,借着矿灯一豆的光,朝东北角那口水眼,一寸一寸挪。
这一段路,比先前更熬人。矿灯只敢压到最低,豆大一点光,照见脚前方寸,前头后头全是化不开的黑。暗渠的水在脚底下咕咚咕咚,一声叠一声,跟活土一张一缩的喘缠在一处,听久了,叫人头皮发麻。沈谏每挪一步,都先把耳朵竖起来——水眼那头那两个人,离他不过几道翻板的距离,他这边喘气重一点,那边怕就听得见。三个人,三双脚,在这口黑里,像三片贴着壁的影子。
挪到第七块翻板时,水眼那头的"咯吱"声忽然停了。金属碰响也歇了。空腔里只剩水的咕咚,跟活土一张一缩的喘。
秦九停住,把矿灯压到最低,冲后头比了个手势:静。
那头极静。可就在这静里,泄出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响——像是有人在墓门那头,吐了口气,又往前,探了一步。
三人贴着壁,屏住呼吸。德叔的断指攥紧撬棍,指节发白;秦九的铜算盘无声地掖在怀里,连算珠都不敢碰响;沈谏腕上的胎记跳得急,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门里那个人离冰硝还有几步。他们都明白,先着者已经进了门,第一味冰硝近在咫尺,却也悬在刀尖上——那人取不走,可若他乱撬引塌流沙,这味就毁了。
水眼那头,先着的人,进去了。
沈谏把背包带攥到最紧,借着德叔的步子,朝那口水眼,又挪了一步。冰硝的冷冽,已经近得贴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