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门被推开。白楼会代表走进来。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没梳齐,眼窝深陷,像一夜没睡。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牛皮纸,封口粘着。他走到林渡桌前,站定。没坐。他看了一眼靠窗第二张卡座,林渡的位子。没坐,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白楼会撤回收购。”
林渡放下报纸。他看着代表。代表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了一边没卷另一边。他伸手把文件袋翻开,抽出一份文件。撤回通知书。白楼会盖章,中环白楼大厦。内容:白楼会撤回城寨改造项目全部投资,撤回收购意向,撤回合同条款。即日生效。
林渡看完。把文件放下。“条件呢?”
代表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条件是你别继续公开账本。”
“账本已经上网。收不回来。”
代表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他把文件收进文件袋,拉链拉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白色,普通纸质,正面只有两个字:白楼。下面一行小字,地址:中环白楼大厦顶层。他把名片放在撤回通知书上面。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总部让我留这个。”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巷口黑色轿车发动,引擎响了一声,拐出巷口,消失了。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穿好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片。翻到正面。白楼。地址中环白楼大厦顶层。他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递给林渡。林渡接过去,翻到背面。空白。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
“写什么?”阿珍问。
“还没写。”林渡把名片放在桌上。撤回通知书他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翻回正面,看了两遍。白楼会盖章,撤回全部投资,撤回收购意向。即日生效。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第二本账、林川旧照片、第三本账地契、白楼会账U盘、投资意向书。二十八块砖。然后他拿起那张名片,放进抽屉。压在账本上面。
阿珍站在旁边。她看着抽屉关上。“白楼会撤了。城寨不拆了。你哥的账算了。霍老二坐牢了。何家盛开运输了。老周收了股份。小满上学了。茶餐厅招牌完整了。你还等什么?”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六十五道了。
“白楼会没完。”
阿珍愣住。
“撤回收购,不等于解散。十家公司还在。白楼会还在。中环白楼大厦顶层,那个地址还在。”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们撤,是因为账上网了,股价跌了,代表被召回了。他们缩回去,等风声过。风声过了,他们还会来。下一次,不派代表。不签合同。换个人,换个名,换个方式。”
阿珍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阿珍身边,抱住她的腿。阿珍低头看她。小满仰着头。“干妈,他们还会来吗?”
阿珍蹲下来。她摸了摸小满的脸。“叔叔说等。”
小满点头。她跑回卡座,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的,少甜,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新的,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地契在招牌里。名片在抽屉里。白楼会撤了。但没完。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