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陈伯坐在林渡对面。他自己倒了一杯茶。普洱，苦的，热气冒上来。林渡把报纸放下。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悬在手里。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
陈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看着林渡。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旧茧。他以前在霍氏账房做杂工，后来学了跌打。林渡认识他七年，每周三送报纸。今天第一次，陈伯主动坐下来。
“你父亲林白楼，白楼会创始人。”陈伯开口，声音哑了，像砂纸磨铁，“七年前，白楼会五个创始人。林白楼排第一，霍振业排第二。你父亲管账，霍振业管码头。两个人合得来，白楼会做大了。后来内斗。霍振业要码头，你父亲要账本。两个人撕破脸。霍振业上位，把你父亲除名。你父亲死之前，把账本给你哥。让你哥别碰白楼会。”
林渡看着陈伯。“我父亲怎么死的？”
“内斗。”陈伯把杯子转了一下，“霍振业派人上门，逼你父亲交账本。你父亲没交。他们动了手。你父亲死在自家书房。陈尸三天，没人收。你哥赶回去，只收了账本和出生证明。林白楼的名字，从白楼会创始人名单上涂掉了。霍振业用黑墨涂的，涂完再用指甲刮一遍，让人看不出底下是谁。”
林渡从抽屉里拿出林川旧账。翻开，翻到创始人名单。第一个名字被黑墨涂掉。他手指按在涂黑处。“谁涂的？”
“霍振业。”
林渡把账本合上。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我哥查白楼会，不是为霍氏。”
“他是为你父亲。”陈伯把杯子放下，“霍先生只是白楼会的刀。霍振业是白楼会第二个创始人，霍振东是他儿子。白楼会扶霍振东起来，给他钱，给他船，给他码头。霍振东替白楼会做事。你哥查白楼会，查到霍氏。霍振东发现，灭口。但灭口的主意，是白楼会出的。霍振东只是执行。”
林渡沉默。他低头看桌上那张出生证明。父亲一栏：林白楼。他看了两秒。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她看着陈伯。陈伯也看着她。陈伯把茶杯放下。
“你不是外人。”陈伯看着林渡，“你是白楼会的债主。你父亲创了白楼会，白楼会害死你父亲。你哥查白楼会，白楼会害死你哥。这笔账，白楼会欠你的。欠了七年。”
林渡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出生证明折好，放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第二本账、林川旧照片、第三本账地契、白楼会账U盘、投资意向书。二十九块砖。
“我不当债主。”林渡把抽屉关上，“我当算账的。”
陈伯站起来。他把药箱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渡。“你哥让你别碰。你碰了。碰了七年。碰到现在，白楼会撤了，代表召回了，账上网了。你父亲的名字还在名单上，涂着。你打算怎么办？”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六十六道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
“把涂黑的名字刮出来。”
陈伯站在门口。他看了林渡两秒。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何家盛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泥样品，放在柜台上，转身又出去了。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林渡桌前，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角落一个穿长衫的小人，站在码头前面。“这是爷爷。”
林渡低头看。小满的手指按在那个小人上。他看了两秒。点头。小满把画收回去，跑回卡座继续画。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地契在招牌里。第五本账封在阁楼暗格。名片在抽屉里。出生证明在账本里。父亲的名字被涂黑。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