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林渡把白楼会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名片,正面两个字:白楼。背面,茶水洇过之后显出铅笔字:你也是白楼会。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椅子旁边。叶琳站在门口,帆布包斜挎着。三个人围过来,低头看那张名片。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他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看了两秒。“白楼会要我继承。”
叶琳愣住。“继承?继承什么?”
“我父亲是白楼会创始人。第一个名字,被涂黑了。白楼会现在还在。十家公司还在。中环白楼大厦顶层还在。他们撤了代表,撤了收购,但没解散。他们留名片,是让我去找他们。继承我父亲的位置。白楼会还是白楼会,换个人坐头把交椅。”
叶琳往前迈了一步。“你去不去?”
“我哥让我算账,没让我当老板。”
林渡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铁壳的,旧了,打火石磨了一半。他把名片拿起来。打火机点着。火苗窜起来,蓝黄色的,舔着名片一角。纸烧起来。白楼两个字先黑,然后整张卷曲,化成一团灰。他把烧了一半的名片扔进烟灰缸里。火苗还在烧,纸灰飘起来,细的,往窗缝外面飞。阿珍站在旁边,看着烟灰缸里的火。没说话。阿七蹲在椅子旁边,球鞋悬在手里。叶琳站在门口,手机攥在手里,但没拍。
名片烧完。烟灰缸里只剩一摊黑灰。林渡把打火机收起来,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白楼会账U盘、投资意向书、出生证明、林川旧照片。他一样一样摸过去。然后关上抽屉。坐回卡座。
“白楼会的账,我算。白楼会的位置,我不要。”
门被推开。小满从外面跑进来,书包还没放下,手里攥着蜡笔画。她跑到桌前,看见烟灰缸里的灰。“叔叔,你烧什么?”
“烧一张纸。”
小满踮着脚看烟灰缸。灰黑的,一摊。她抬头看林渡。“你烧纸的样子,像我爷爷。”
林渡愣住。他低头看小满。小满仰着头,眼睛亮着,嘴角有个小酒窝。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旁边。“你爷爷是谁?”
小满把蜡笔画举起来。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角落一个穿长衫的小人,站在码头前面。“画里的。穿长衫的。站在码头,手搭在铁栏上。你跟他好像。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口。看报纸,看招牌。你们看东西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渡低头看画。画上那个穿长衫的小人,站在码头前面,手搭在铁栏上。他看了两秒。把画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有铅笔字,极淡,像是后来写上去的。第一行:城寨新生账。第二行:人人是账房。第三行:第一个,阿强,欠一次,已还。第四行:老周,欠一次,已还。第五行:陈叔,欠一次,已还。第六行:阿玲,欠一次,已还。第七行:阿七,欠一次,已还。第八行:阿珍,欠一次,已还。第九行:何家盛,欠一次,已还。第十行:林渡,欠一次,待还。第十一行:林白楼,欠一次,待还。
林渡手指按在第十一行上。林白楼。他看了两秒。小满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叔叔,林白楼是谁?”
林渡把画翻回正面。他看了两秒。把画还给小满。“我父亲。”
小满点头。她把画收好,跑回卡座里继续画。阿珍站在旁边。她看着林渡。林渡把烟灰缸里的灰倒进垃圾桶。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六十七道了。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推土机还在响,北面旧楼推了一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地契在招牌里。第五本账封在阁楼暗格。名片烧了。父亲的名字在账本上。小满的画背面,第十一行:林白楼,欠一次,待还。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