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茶餐厅打烊。卷帘拉下来,灯牌灭了,只剩柜台后面一盏小灯。阿七从后门走了,回跌打馆陈伯那边。何家盛送完最后一趟货,也走了。小满在后间睡着了,阿玲守着。前厅里,阿珍在擦杯子。抹布一圈一圈转,杯子擦得锃亮,码在架子上。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六十八道了。
阿珍擦完最后一个杯子。她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桌前,坐在对面。林渡翻过报纸。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林渡,我跟你七年了。”
林渡翻过报纸。没抬头。
阿珍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右手红疤露着,淡了,但还看得见。她看着林渡翻报纸的手。“你算城寨的账,算我一份。”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抬起头。阿珍坐在对面,手攥着抹布,眼睛亮着。灯从柜台那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他看了两秒。
“我欠你的,还了。”阿珍把抹布放在桌上,“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林渡愣住。他看着阿珍。阿珍的脸在灯下,纱布早拆了,额角留着一道浅疤。眼睛亮着,嘴角没笑,但也没绷。她看着他。等了两秒。
“我欠你一次。”
“什么时候还?”
林渡张了张嘴。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不知道。”
阿珍笑了。笑出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茶餐厅里转了一圈。她站起来,拿起抹布,转身往柜台后面走。走到柜台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但他没看。他看着她。她笑了一下,转身擦柜台。
后间门缝里,小满探出头。她揉着眼,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一眼阿珍,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挡在脸上。小满眨了两下眼。
“干妈,叔叔脸红了。”
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的报纸挡在脸上,只露出额头和头发。耳朵尖红着,从报纸边缘露出来。阿珍笑出声。这次比刚才大,在茶餐厅里撞来撞去。小满也跟着笑。林渡把报纸往下移了一寸,露出眼睛。他看了一眼阿珍,又看了一眼小满。把报纸重新挡回脸上。
“睡觉。”林渡说。
小满缩回后间。门缝里还传来笑声,闷闷的。阿珍在柜台后面擦台面,手没停。她擦了两遍,又拿起抹布擦第三遍。台面清漆的,倒映着灯牌的光。她低头看台面,台面上映出卡座里那个人的影子。报纸挡着脸,耳朵尖还红着。
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挡在脸上。他听着阿珍擦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抹布在木头上来回蹭。他听了很久。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阿珍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柜台,一盏小灯。他看着阿珍。看了两秒。
“茶凉了。”他说。
阿珍低头看柜台上的冻柠茶壶。茶是凉的,冰块化了。她端起来,倒掉半壶,重新泡。新茶倒进壶里,热气冒上来。她倒了一杯,少甜,两块冰。放在林渡面前。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冰块还没化透。他放下杯子。
“温的,刚好。”林渡说。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着林渡。灯从上面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端着杯子,手指按在杯壁上。她看了两秒。笑了。转身把茶壶放回灶台上。
茶餐厅外面,推土机早停了。北面旧楼翻新完了,路灯亮着。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林渡坐回卡座,报纸折好放在旁边。他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放下杯子。柜台后面,阿珍还在擦台面。抹布一圈一圈转。他坐在卡座里,没翻报纸。他看着柜台后面的人。看了很久。茶餐厅的灯灭了。只剩下柜台那盏小灯。灯下,阿珍的抹布还在转。林渡把杯子放下。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