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门被撞开。一个男人冲进来,四十来岁,瘦,围裙上沾着果汁渍,手里攥着一顶草帽。他跑到阿七面前。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抬起头。
“阿七哥!有人收我保护费!”水果摊主声音劈了,“两个后生,说是城寨新规矩,每家每月三百。不交就砸摊!我摊上刚进了一车西瓜!”
阿七站起来。球鞋套上脚。他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翻过报纸,没抬头。阿七站了两秒。他伸手拍了拍摊主的肩膀。“我去。”
阿七从后门跑出去。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啪嗒。水果摊在北门外面,街对面,一排铁皮棚子,西瓜堆在门口,绿皮红瓤,切开的半只招苍蝇。两个后生站在摊子前面,一个靠着西瓜堆,一个手里攥着铁棍。十七八岁,染了黄毛,脖子上挂着细链。阿七走过去。他比两个后生矮半个头,瘦,球鞋上还有泥。
“你们老大是谁?”
靠西瓜堆那个站直了。上下看了阿七一眼。“你谁?”
“阿七。茶餐厅的。”阿七说,“你们老大是谁?”
“彪哥。”攥铁棍那个开口,报名字的时候挺了挺胸。
阿七看了他一眼。“彪哥欠赌档三万。上个月还的利息,这个月还没还。你们知道吗?”
两个后生互相看了一眼。靠西瓜堆那个嘴张了张。攥铁棍那个手松了。阿七往前迈了一步。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城寨不兴保护费。”阿七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陈叔的汽水箱,老周的鱼摊,水果摊的西瓜。都不兴。要收,去外面收。城寨里面,没有。”
两个后生站了两秒。攥铁棍那个把铁棍往地上一杵。看了一眼阿七,又看了一眼摊主。转身走了。靠西瓜堆那个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阿七站在摊子前面,没动。两个人拐出街角,消失了。
阿七走回茶餐厅。水果摊主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西瓜,切好的,红瓤黑籽。他走进前厅,把西瓜放在柜台上。“阿七哥,谢了。”
阿七站在桌前。他看了一眼林渡。林渡还在看报。阿七转头对摊主说:“你欠我一次。”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欠。欠。以后有事,你说话。”
摊主走了。西瓜留在柜台上。阿珍从后厨拿出刀,切了,码在盘子里。小满跑过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阿七坐回后门口,把球鞋脱了,重新擦。林渡把报纸放下。他看了一眼阿七。报纸动了一下,折痕翻了个面。
“不错。”林渡说,“但漏了一样。”
阿七抬起头,球鞋悬在手里。“什么?”
“你没问他欠谁的。”
阿七愣住。他攥着球鞋,球鞋上的泥蹭在手心。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阿七坐在后门口,想了两秒。他把球鞋套上脚,站起来。“我去问。”
林渡翻过报纸。“不用去了。他欠的是彪哥。彪哥欠赌档。赌档背后是白楼会。白楼会撤了,但赌档还在。收保护费的不是两个后生,是赌档。赌档收保护费,还彪哥的债,彪哥替白楼会跑腿。你赶走两个后生,明天还会来两个。后天再来两个。你赶不完。”
阿七站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他看着林渡。“那怎么办?”
“问清楚。”林渡把报纸折好,“债主是谁。欠多少。什么时候还。问清楚了,账才能算。你今天赶人,是赶苍蝇。拍一下,飞一下。明天还来。”
阿七点头。他从后门跑出去。这次跑得快,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啪嗒。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说。小满坐在卡座里,吃完西瓜,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走过来,给林渡续了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林渡端起杯子。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路灯亮着,新砖铺得整齐。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阿七的第一案。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