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看报。阿七蹲在后门口,面前摆着一只小本子。本子是旧的,牛皮纸封面,边角卷曲。他翻到第一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水果摊主,欠一次,西瓜一个。写完,他翻到第二页。第一页开头写着:阿七账本。下面一行:第一案,水果摊。他看了两遍。合上本子,揣进后裤袋。走到林渡桌前。
林渡放下报纸。他看了一眼阿七。“本子呢?”
阿七从裤袋里摸出本子,放在桌上。林渡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看了一遍。合上,放回桌上。“记得好。”
阿七站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林渡。“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像你?”
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你先学会不欠。”
阿七愣住。他看着林渡。林渡翻开报纸。阿七站在桌边,想了两秒。他把本子收起来,揣回裤袋。蹲回后门口,拿起球鞋。擦了两下,又停下来。看着鞋面上的泥,发了会儿呆。
下午四点。小满放学。她从北门跑进来,背着书包,校服上沾着颜料。跑进茶餐厅,跑到林渡桌前。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没管。她站在桌前,喘了两口气。然后她开口,声音清脆,在茶餐厅里撞来撞去。
“爸爸!”
林渡的报纸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翻了个面。阿珍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抹布停在半空。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何家盛站在柜台旁边,送货单攥在手里,转过头看。小满站在桌前,仰着头,看着林渡。眼睛亮着,嘴角有个小酒窝。
“干妈说,你是我爸爸。”小满说。
阿珍的脸红了。从耳根到脖子,全红了。她低头擦杯子,抹布转得飞快。林渡看了一眼阿珍。阿珍没抬头。抹布在杯子上转了三圈。林渡把报纸捡起来。折好,放在桌上。他看着小满。
“叫叔叔。”
“不。”小满摇头,“叫爸爸。”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走到小满旁边,蹲下来。“小满,别乱说。”
“我没乱说。”小满转头看她,“你昨天说的。你说,林渡叔叔是家人。家人就是爸爸。”
阿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站起来,转身回柜台。抹布搭在肩上,手按在台面上。林渡坐在卡座里,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小满爬上卡座,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桌沿,看着他。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
林渡看着她。看了两秒。小满的眼睛亮着,嘴角有个小酒窝。他伸手,把她书包带子拉正。书包滑回肩膀上。他没说话。小满笑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新的,蜡笔画的。画上茶餐厅。前厅里两张卡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靠窗第二张卡座坐着一个人,柜台后面还有一个小人。三个人。标题写在画下面,三个字:我的家。她把画放在桌上,推到林渡面前。
“这是我们家。”小满说,“你、干妈、我。”
林渡低头看画。看了两秒。他把画拿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没地方放。他把画夹在账本里。关上抽屉。回头看了一眼小满。小满还坐在卡座里,晃着腿。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台面上,脸还红着。
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六十九道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小满的画在抽屉里。阿珍的脸还红着。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