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小满从后间跑出来，头发扎好了，书包背好了。她把昨天那幅画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画上茶餐厅，三个人，标题写“我的家”。贴完，她跑到林渡桌前，踮着脚，趴在桌沿上。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
“爸爸。”小满叫了一声。
林渡把报纸举起来，挡住脸。报纸摊开，遮住整张脸。小满笑出声，跑回柜台后面。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了一眼林渡。报纸挡着脸，只露出额头和头发。耳朵尖红着。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擦杯子。擦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报纸一角慢慢变湿。从中间往外洇，一小片，深灰色。她停手。放下杯子，绕到柜台后面，从侧面看。林渡的眼睛在报纸后面，红着。睫毛湿了。她站在侧面，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回柜台，倒了一杯冻柠茶。少甜，两块冰。端到桌前，放在林渡手边。旧杯子收走。
叶琳推门进来。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一叠稿纸。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把稿纸放在桌上。稿纸是A4打印的，封面印着四个字：城寨账本。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献给林川。
林渡把报纸放下来。湿痕还在，一角深灰。他折好，放在桌上。低头看稿纸。手指停在“献给林川”四个字上。看了两秒。
“我写了本书。”叶琳说，“叫《城寨账本》。七年前的事，霍氏的事，白楼会的事，城寨的事。全在里面。三本账、U盘、名单、录音、口供、照片。整理成书。出版社看了稿子，说能出。下个月上市。”
林渡把稿纸翻到第二页。目录。第一章：林川。第二章：三本账。第三章：霍氏。第四章：白楼会。第五章：城寨。第六章：第七年。他翻到第一章。开头第一句：林川走进账房那天，雨很大。他看了两秒。合上稿纸。
叶琳把稿纸推回去。“你署名吗？”
林渡把稿纸推回来。“不署。”
叶琳低头看稿纸。扉页上“献给林川”四个字朝上。她看了两秒。把稿纸收拢，放进帆布包。小满从柜台后面跑过来，凑到桌前。她踮着脚看帆布包里的稿纸。封面四个字，她认出了三个。城、寨、本。她念出声：“城寨账本。”
林渡把湿报纸重新摊开。湿痕还在，一角深灰。他翻过一页。小满趴在桌沿上，看着他。“爸爸，书里有我吗？”
林渡低头看报纸。“没有。”
小满想了想。“那有干妈吗？”
“有。”
小满笑了。她跑回柜台后面，拿起蜡笔画。画了一半，又举起来。“我要把书画进去。”
叶琳站起来。她把帆布包拉好，挎在肩上。低头看林渡。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湿痕朝上。她看了两秒。
“序言我写好了。”叶琳说，“写给林川。”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序言最后一句，我写了。弟，账算完了。”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湿报纸在桌上，一角深灰。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