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叶琳推门进来,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一叠稿纸。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把稿纸放在桌上。翻开。序言,打印的,标题黑体:城寨账本。第一行:林川,你弟把账算清了。
林渡低头看。序言三页,写的是七年前码头那晚,写的是三本账,写的是城寨七年。叶琳的字,钢笔,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和采访笔记一样。他看了两遍。把稿纸放在桌上。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序言。看了两行。抬头看林渡。“写得好吗?”
林渡把稿纸翻到第二页。他看了两秒。“太煽。”
叶琳愣住。“太煽?”
“林川,你弟把账算清了。”林渡手指点在序言第一句上,“这句。我哥看不到。他沉海了。写给他看,太煽。”
叶琳沉默。她把稿纸收拢。放在桌上。“书要出版,你得同意。序言里写了你,写了城寨,写了账本。出版社要你签字。”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七十道了。“你写你的,我不署名。”
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穿好了。他走到桌前,看着林渡。“为什么不署?你算的账。三本账,U盘,名单,录音,口供。全是你算的。为什么不署?”
林渡翻过报纸。“算账的人不留名。”
阿七站在桌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林渡桌前。她趴在桌沿上,仰着头。“爸爸,那写我?”
林渡看她一眼。小满的眼睛亮着,嘴角有个小酒窝。阿珍站在柜台后面,笑出声。林渡把报纸翻过一页。
叶琳把稿纸收进帆布包。拉链拉上。她站起来。“那我写‘林渡口述,叶琳整理’。你不署名,行。口述总可以。”
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随你。”
叶琳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抹布搭在肩上。阿七蹲回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她看了两秒。推门出去。
“等等。”林渡开口。
叶琳停住。回头。
“序言最后一句,改成‘账清了,人还在’。”
叶琳站在门口。风铃在她头顶晃了一下。她看着林渡。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放在手边。他翻过一页。叶琳点头。“账清了,人还在。”她重复了一遍。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茶餐厅里安静。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林渡手边。旧杯子收走。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了一半。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完了,举起来。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高。林渡看了一眼。点头。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序言最后一句改了。账清了,人还在。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