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城寨巷道。夜市开张。红灯挂满巷道两边,从北门一直挂到茶餐厅门口。灯泡是暖黄的,一串一串,把新砖地面照得发亮。阿强把鱼摊搬到巷口,案板上摆着鲈鱼、黄花、活虾,鱼鳞在灯下反光。老周在鱼档旁边摆了一排水泥工艺品。小房子、小椅子、小茶壶,水泥浇的,刷了清漆,灰扑扑的但结实。陈叔把汽水箱搬到小店街口,箱子摞成山,瓶盖起子挂在脖子上。阿玲把干货仓的香菇、木耳、干贝摆出来,一袋一袋码在红布上。裁缝铺阿婆挂了一排布头,红的绿的蓝的。陈伯把药酒、膏药、凉茶摆出来,药箱当桌子。修车铺学徒把旧轮胎刷了漆,白的黑的,码在路边当凳子。
茶餐厅门口,阿珍把桌椅搬到外面。两张卡座拼在一起,铺了红布,摆上碗筷。小满举着一块灯牌,手写的,白底红字:九龙茶餐厅。她站在门口,灯牌举得高高的。游客和街坊混坐。巷子里人挤人,肩膀擦着肩膀。何家盛从后门端货出来,一箱一箱冻柠茶原料,搬到门口临时摊位上。阿七站在摊位后面收钱,零钱码在铁盒里,五元、十元、二十元。小满举着灯牌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灯牌的光晃过每一张脸。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桌子搬到门口了,他的位子还在里面。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放在手边。茶是凉的,冰块还没化透。他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七十一道了。巷子里热闹,声音从门口灌进来。阿强在喊“鲈鱼活蹦乱跳”,老周在喊“水泥椅子,坐不坏”,陈叔在喊“汽水冰的”。游客在拍照,街坊在吃东西,小满在笑。
阿珍从门口走进来。她端着一杯新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林渡手边。旧杯子收走。这是第三杯了。她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看了一眼外面。红灯挂满巷道,人挤人。她转头看林渡。
“热闹吗?”
林渡翻过报纸。“吵。”
阿珍笑了一声。她站在桌边,没走。看了一眼巷子。游客和街坊混坐,阿强鱼摊前排着队,老周的水泥椅子卖出去五把,陈叔的汽水箱空了一半。小满举着灯牌在巷子里跑,灯牌的光晃过阿珍的脸。她看了两秒。转身回门口。
半夜十一点。夜市灯还亮着。人少了一些。小满跑累了,趴在阿珍怀里。灯牌歪在肩膀上,光晃着地面。阿珍抱着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阿七收了摊,把钱盒抱进来,零钱倒进抽屉。何家盛送完最后一趟货,坐在角落卡座里喝水。老周把没卖完的水泥椅子码在鱼档门口,准备明天接着卖。陈叔把空汽水箱摞好,用绳子捆了。
凌晨一点。街坊陆续收摊。阿强把鱼摊收进铺子里,案板擦干净。老周把水泥椅子搬回鱼档。陈叔把汽水箱搬回小店街。阿玲把干货收进仓里。裁缝铺阿婆收了布头。陈伯收了药酒。巷子里红灯还亮着,但人少了。脚步声一个一个远去。茶餐厅门口,阿珍把桌椅搬回前厅,小满抱到后间床上。何家盛走了。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
凌晨两点。茶餐厅前厅空荡荡。林渡还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换了第四杯,茶是凉的,冰块化了。阿珍从后间出来,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巷子。红灯还亮着,但巷子里空了。新砖地面干干净净,路灯亮着,远处推土机停着。她走到桌前,站在旁边。
“还不走?”
林渡翻过报纸。“坐到天黑。”
阿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五。她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看着林渡。林渡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七十二道了。
凌晨三点。阿珍又看了一眼钟。她走到桌前。“天快亮了。”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门外。巷子里红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新砖上。招牌挂在门楣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他看了两秒。
“再坐一会。”
阿珍站在旁边。没催。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擦台面。抹布一圈一圈转。茶餐厅里安静。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小满在后间睡着,灯牌放在床边,光映在墙上。林渡坐在卡座里,看着空巷。红灯还亮着。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