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放在手边,少甜,冰块还没化透。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来岁,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亮,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薄薄的,两指厚。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靠窗第二张卡座空着,走过来,坐下。坐在林渡对面。
林渡翻过报纸。年轻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林渡,又看了一眼茶餐厅。前厅干净,桌椅整齐,墙上贴着小满的蜡笔画。柜台后面阿珍在擦杯子,后门口阿七蹲着。他收回目光。
“白楼会新代表。姓白。”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七十三道了。“白楼会的白?”
年轻人点头。“白楼会改了。撤了原来的代表,撤了收购,撤了十家公司架构。新班子。我来请你监督。”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看着年轻人。年轻,二十来岁,白衬衫干净,袖口扣着。眼睛亮着,嘴角没笑,但也没绷。手指搭在公文包上,指甲修得整齐。他看了两秒。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端了两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一杯放在林渡手边,一杯放在年轻人面前。年轻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的,酸,他皱起眉,整张脸缩成一团。
“酸就对了。”林渡说。
年轻人放下杯子。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印着白楼会标志,两横一竖。下面一行字:白楼会改革方案。他推到林渡面前。林渡没接。他看着年轻人。
“先看人,再看纸。”
年轻人愣住。他看着林渡。看了两秒。坐直了。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他让林渡看。林渡看他眼睛。眼睛亮着,眼底有东西在动,不只是好奇。他看了很久。茶餐厅里安静。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悬在手里。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抬起头。
林渡开口。“你是白楼会创始人白家的孙子。”
年轻人点头。他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没白。他看着林渡。看了两秒。
“我爷爷是白楼会第一个创始人。你父亲是第二个。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我爷爷。第二个,是你父亲。后来霍振业上位,把你父亲的名字涂了,把我爷爷的名字也涂了。两个人,都被霍振业从名单上刮掉了。”
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
“你来干什么?”
“白楼会改了。”年轻人把改革方案又往前推了一寸,“十家公司,我关了七家。剩下三家,转做城寨建材运输。中环白楼大厦顶层,退租了。白楼会不再做收购。我来请你监督。你监督一年。一年之内,白楼会每笔账,都送茶餐厅。你签字,才算数。”
林渡看着那份改革方案。封面白楼会标志,两横一竖。他看了两秒。把方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方案可以。”林渡把方案推回去,“但我不签字。”
年轻人愣住。“为什么?”
“你爷爷和我父亲,创立白楼会。霍振业上位,涂了两个人的名字。白楼会欠两条命。”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你回去,先把名单上那两个名字刮出来。涂黑的,刮干净。刮出来,我再看。”
年轻人站起来。他把方案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他看着林渡。看了两秒。点头。“刮出来。刮完,我再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翻开报纸。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坐在卡座里,举起蜡笔画。年轻人看了两秒。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站在桌边,看着林渡。“白家的孙子。”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七十四道了。“白楼会还有救。”
阿珍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等他刮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