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被推开。白衬衫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他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白楼会改革方案,封面印着两横一竖。
“白楼会过去错了。我想改。”年轻人说。
林渡把方案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纸张是新的,A4,普通打印纸。印章是新的,白楼会新章,红色,方框里一个白字。条款是新的,一条一条,重新拟的。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手指在纸上滑。滑到第七页,停住。第七条下面有一行小字,印刷的,字号比正文小两号。他凑近看。白楼会保留城寨外围电力供应权,期限二十年。他看了两秒。把方案翻到封面,又翻回第七页。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
“隐藏条款。”林渡把方案转过去,对着年轻人,“白楼会仍控城寨外围电力。二十年。你方案里写了十条,前六条都是改革,第七条藏了电力。十家公司关了七家,剩下三家做建材运输。但电力没关。电力公司还在白楼会名下。城寨外围电缆,北门到码头,一点七公里。归白楼会管。二十年。”
年轻人脸色变了。他低头看第七条。看了两遍。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指节发白。他抬头看林渡。“我不知道这条。”
“你回去查。查完再来。”
年轻人站起来。他把方案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站在桌前。看着林渡。看了两秒。然后弯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了两秒。直起来。他看着林渡。
“我真心想改。”
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你真心,我信一半。”
年轻人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我会查。查完再来。”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站在桌边,看着门口。年轻人走远了。她转头看林渡。“信吗?”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七十五道了。“他眼睛干净。”
阿珍看着他。
“但白楼会不干净。”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页纸。折成四折,边角卷曲。展开。白楼会创始人名单复印件。第一个名字被黑墨涂掉。第二个名字是霍振业。他手指按在涂黑处。看了两秒。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下次他来,给他这个。”
阿珍低头看。名单复印件。涂黑处。她看了两秒。“你让他刮名字。”
“刮名字,也刮电力。”林渡把复印件收进抽屉,“他刮干净了,白楼会才干净。刮不干净,他还是白楼会。白楼会还是白楼会。”
阿珍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门口。巷子里,年轻人走远了,白衬衫的背影拐出巷口。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柜台。小满坐在卡座里,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端来一杯新冻柠茶,放在他手边。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年轻人走了。名单在抽屉里。电力条款在方案里。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