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被推开。白衬衫年轻人走进来。三天没见，他瘦了一圈，眼窝深了，白衬衫还是干净的，但袖口卷了一边没卷另一边。他走到林渡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打开。
“我查了。”年轻人开口，声音比三天前哑了一些，“隐藏条款是我爸加的。七年前，他做白楼会电力公司法人代表。条款是他签的。二十年电力供应权，他亲手写的。”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七十六道了。“你爸现在在哪？”
“死了。”年轻人说，“七年前，白楼会内斗之后，他退出。搬到外岛，第二年病逝。我查了医院记录，肝病。”
林渡从抽屉里摸出一页纸。折成四折，边角卷曲。展开。白楼会旧账，军师的笔迹。他推过去。年轻人接住。低头看。那页上写着：白楼会电力公司，法人白振国，七年前从白楼会账户转出三千万，备注：项目预付款。收款方：白振国私人账户。日期，七年前五月十六。转账之后第三天，林川沉海。第四天，白振国退出白楼会。
年轻人的手开始抖。他攥着那页纸，指节泛白。他看了两遍。抬头看林渡。“我爸挪了三千万。”
“你认，就还。”
年轻人低头看那页纸。白振国三个字，军师写的，蓝黑墨水。他父亲的名字。他看了两秒。把纸折好，放进胸口内袋。贴着衬衫。他抬头看林渡。眼睛红着，但没哭。
“白楼会的事，我不出山。”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但这页账，你拿回去。三千万，七年前挪的。加上利息，算到今天，大概五千万。你爸死了，债没死。你认，就还。”
年轻人坐在对面。手按在胸口，按着那页纸。他看着林渡。“你怎么有我父亲的账？”
“你父亲和我哥是朋友。”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七年前，你父亲挪钱之前，找过我哥。他说白楼会要内斗，霍振业要上位，他想退。我哥让他别挪钱。你父亲没听。钱挪了，人退了。退了之后，我哥沉海。你父亲在外岛活了不到一年。”
年轻人沉默。他低头看桌面。新台面清漆的，倒映着灯牌的光。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把公文包拎起来。站在桌前，看着林渡。看了两秒。弯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了三秒。直起来。
“还清了，再来。”
年轻人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翻开报纸。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坐在卡座里，举起蜡笔画。年轻人看了两秒。
“林叔，我会还。”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林渡。“你信他？”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七十七道了。“他爸挪了三千万，他没躲。他认。”
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两秒。转身回柜台。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林渡桌前，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角落一个小人，穿白衬衫的。“这是今天来的哥哥。”
林渡看了一眼。点头。小满把画收回去，跑回卡座继续画。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年轻人走了。账页在他胸口。五千万。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