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跌打馆。陈伯站在柜台后面，药柜擦过了，抽屉一尘不染。柜台上摆着一只铁盒，里面是钥匙。铜钥匙，老式，齿磨得发圆，柄上缠着黑胶布。陈伯把钥匙摸出来，放在台面上。阿七站在柜台前面。球鞋穿好了，手垂在身侧，右手掌心那道黑痂早掉了，新肉粉红色。他低头看那把钥匙。铜的，凉的，磨得发亮。
“拿着。”陈伯说。
阿七伸手。手指碰到钥匙，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握住。手在抖。钥匙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他攥紧。指节泛白。陈伯看着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旧茧。他看了两秒。把药柜另一串钥匙也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你师父教你看账，我教你接骨。”陈伯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第一层抽屉。药棉、纱布、药酒、膏药，码得整齐。他一样一样指过去。“第一层，外用药。第二层，内服药。第三层，工具。最底下，存药。哪种药放哪层，记清楚。接骨先摸，摸完再敷药。敷药先轻后重，别上来就用力。病人喊疼，不是坏事。不喊疼，才是坏事。不喊疼的，伤得重。”
阿七站在柜台后面。钥匙攥在手里，药柜钥匙放在台面上。他听一句，点一下头。陈伯说完，退了一步。他看着阿七。看了两秒。
“跪下。”
阿七双膝一弯，跪在柜台前面。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额头碰地，磕了三个头。陈伯站在柜台后面，受了。他伸手把阿七拉起来。“起来。从今天起，跌打馆是你的。药柜钥匙，你管。门面钥匙，你管。客人来了，你先看，看不了，找我。我住后巷，走两步就到。”
阿七站起来。他把钥匙串好，挂在腰上。铜钥匙碰着药柜钥匙，叮当响。门被推开。林渡走进来。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旧警徽，铜的，漆掉了大半，背面编号PC-0427。他走到柜台前面，把警徽放在台面上。陈伯低头看。警徽，铜的，背面刻着九龙警署档案室。他的警徽。七年前退役之前，放在档案室柜子里。没交。后来帮林渡做假档案，用这枚警徽盖过章。
“七年前你帮我假死。”林渡把警徽推过去，“这个还你。”
陈伯看着警徽。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铜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铜绿。他攥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编号。眼睛红了。但没哭。他把警徽收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
阿七站在柜台后面，看了看林渡，又看了看陈伯。“师父，我以后看账还是看伤？”
“都看。”林渡说。
阿七点头。他把药柜钥匙挂在腰上，铜钥匙碰着药柜钥匙。陈伯走到柜台后面，脱下白褂。白褂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他折好，放在台面上。走到门口。街坊在门口排着队。阿强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老周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条活鱼。陈叔抱着两瓶汽水。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小满举着蜡笔画。裁缝铺阿婆攥着一块布头。修车铺学徒拎着一只旧轮胎。干货仓伙计抱着一包香菇。鱼摊搬运工拎着一兜虾。小店街店主端着一碗面。
陈伯走到门口。阿强把冻柠茶递过去。陈伯接住，喝了一口。放下。老周把鱼递过去。陈伯接住，拎在手里。陈叔把汽水递过去。陈伯接住，夹在胳膊底下。一个接一个。街坊把东西塞进他怀里。冻柠茶、鱼、汽水、布头、轮胎、香菇、虾、面。陈伯怀里堆满了。他站在巷子中间，怀里抱着东西，腰弯了。他看着街坊。看了两秒。
“都回去。”陈伯说。
街坊没动。阿玲把小满推了推。小满跑过来，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角落一个穿白褂的小人，背着药箱。“这是陈爷爷。”
陈伯低头看。他蹲下来。膝盖弯得慢，老了。他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接过蜡笔画。看了两秒。把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警徽。他站起来。拍了拍小满的头。转身往巷口走。怀里还抱着东西，冻柠茶、鱼、汽水。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街坊站在巷子两边，看着他。他走到巷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渡。”陈伯说，“账清了。”
林渡站在跌打馆门口。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陈伯。看了两秒。
“清了。”
陈伯点头。转身走出巷口。怀里抱着东西，慢慢走远。巷口外面阳光亮着。他的背影被光照着，白头发发白。阿七站在跌打馆柜台后面，钥匙挂在腰上。林渡走回茶餐厅。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珍端来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陈伯退休了。跌打馆交给阿七。警徽还了。账清了。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