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把桌椅擦了三遍，台面清漆的，倒映着灯牌的光。小满在后间换衣服，阿玲帮她扎辫子，扎了拆，拆了扎，第三遍才扎好。何家盛站在门口。新西装，深灰的，阿珍前天陪他去买的，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领带打了三次，还是歪的。他站在门口，手不知道放哪。插口袋，垂下来，又插口袋。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了一半，抬头看他。笑了。
“盛哥，你手怎么了？”
何家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什么。”
“你手在抖。”
何家盛把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上。阿七笑出声。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何家盛，也笑了。小满从后间跑出来，穿着新裙子，白的，裙摆转了一圈。
新娘是工伤家属的姐姐。姓陈，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她站在茶餐厅门口，手里攥着一束塑料花。七年前，她弟弟陈大牛死在码头。何家盛关的货柜。七年后，她弟弟的遗孀收了何家盛一成股份。她自己也收了。收完之后，她来找何家盛，问了一句话。何家盛答了。两个人开始来往。今天结婚。
林渡站在中间。靠窗第二张卡座前面，桌子上铺了红布。他穿那件旧西装，袖短一寸，但肩背挺直。何家盛站左边，新娘站右边。阿珍站在柜台后面，小满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纸花。阿强站在门口，鞭炮挂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打火机。老周站在鱼档门口。陈叔站在小店街口。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陈伯从后巷走过来，站在人群里，衬衫口袋里别着旧警徽。
“何家盛。”林渡开口，声音不高，“你欠的账，今天起两个人还。”
何家盛点头。他看了一眼新娘。新娘也看他。两个人没说话。何家盛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对婚戒。金黄的，素圈，没有花纹。阿珍凑过去看。看了一眼，捂住嘴。戒指是旧金链熔的。何家盛那条镀金链，出狱后一直留着。他熔了，做了三颗招牌钉。剩下的，熔了两只婚戒。钉子钉在招牌上，戒指戴在手上。
交换戒指。何家盛拿起一只，套在新娘手指上。新娘拿起另一只，套在何家盛手指上。小满撒纸花。白纸花从她手里飞出去，落在红布上，落在新西装上，落在两个人肩膀上。阿强点着鞭炮。噼里啪啦响，红纸屑飞起来，落在巷子里，落在水洼上，落在街坊肩膀上。巷子里人都笑了。阿七拍手。老周拍手。陈叔拍手。裁缝铺阿婆拍手。
何家盛从桌上端起一杯茶。走到林渡面前。茶是刚倒的，热的。他端到林渡面前。林渡接过来。何家盛说：“我欠你一次。”
林渡端着茶，没喝。他看着何家盛。看了两秒。“今天不收。记账上。”
何家盛点头。他转身回到新娘旁边。两个人站在红布前面。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新西装上，落在婚戒上，落在招牌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何家盛把婚戒摘下来，递给林渡看。林渡接过去。素圈，金黄的，内圈刻着字。他翻过来。内圈刻着一个字。还。他看了两秒。把戒指还回去。何家盛戴回手上。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站在林渡旁边。手攥着抹布。看着何家盛和新娘。看了两秒。她转头看林渡。林渡站在中间，旧西装袖短一寸。他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是热的，冒着气。他没喝。他看着何家盛。何家盛站在新娘旁边，手牵着手。婚戒在手上，金黄的。他看了两秒。把茶喝了。热的，普洱，苦的，回甘。他放下杯子。阿珍接过去，放回柜台。林渡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七十九道了。他端起阿珍刚倒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何家盛结婚了。婚戒是金链熔的。内圈刻着还。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