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城寨入口。天刚亮,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新砖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露。莫叔站在北门入口。旧衣服,灰衬衫,蓝布裤子,裤脚卷着,脚上一双旧布鞋。手里攥着一把扫把。竹柄的,扫帚头磨秃了,是从街坊会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他站在巷口,背有点弯,头发全白了,比入狱前瘦了一圈。街坊从巷子两头走过来,围在远处看。没人靠近。阿强站在修车铺门口,扳手别在腰后。老周站在鱼档门口,鱼刀别在腰后。陈叔站在小店街口,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
莫叔低下头。扫把落在新砖地面上,一下一下。扫帚头蹭着砖缝,灰和落叶推成一小堆。他从北门开始扫,扫过第一盏路灯,扫过第一间铺子。修车铺门口,他停了一下。阿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活鱼。草鱼,尾巴甩着水珠。他把鱼递过去。莫叔没接。他低头扫地,扫过修车铺门口,往下一间走。阿强把鱼收回来。没说话。
茶餐厅。阿珍站在柜台后面,透过门板缝往外看。她看见莫叔扫过鱼档,扫过小店街,扫到茶餐厅门口。她转头看林渡。“让他扫?”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他自己选的。”
阿珍沉默。她站了两秒。转身从后厨端出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她端着杯子走到门口。莫叔正好扫到茶餐厅门外的台阶。他低着头,扫把推着灰,没看见阿珍。小满从卡座里跑出来,跑到门口。她站在台阶上,手里也端着一杯冻柠茶。阿珍那杯还没递出去,小满已经跑下去了。
“莫爷爷。”
莫叔停住。扫把杵在地上。他抬起头。小满站在他面前,举着杯子。冻柠茶,冰块碰着杯壁。莫叔的手在抖。他攥着扫把,指节泛白。他低头看小满。小满的眼睛亮着,嘴角有个小酒窝。
“给你的。”小满把杯子举高。
莫叔伸手接住。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握住。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冰的,酸的,甜的。他咽下去。眼泪掉下来,落在杯子里。他低头看杯子。柠檬片沉在杯底,贴在玻璃壁上。他看了两秒。
小满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莫爷爷,扫干净就好。”
莫叔点头。他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把杯子攥在手里。扫把靠在台阶上。他站在茶餐厅门口,没动。街坊站在巷子两边。阿强站在修车铺门口,老周站在鱼档门口,陈叔站在小店街口。裁缝铺阿婆站在门口。修车铺学徒站在路边。没人说话。
林渡坐在卡座里。他透过门板缝看。莫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冻柠茶杯。扫把靠在台阶上。他看了两秒。把报纸翻过一页。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八十道了。
莫叔把杯子里的冻柠茶喝完。柠檬片留在杯底。他把空杯子放在台阶上。拿起扫把。继续扫。扫过茶餐厅门口,往南面走。扫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莫叔低下头。扫把落在新砖地面上,一下一下。
下午三点。莫叔扫完整条北巷。灰堆在巷口,拢成一小堆。他拿簸箕铲起来,倒进垃圾桶。扫把靠在垃圾桶旁边。他站在茶餐厅门口。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莫叔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了三秒。直起来。他看着林渡。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八十一道了。
“明天还扫。”
莫叔点头。他转身往巷口走。旧布鞋踩在新砖上,没声音。街坊看着他。阿强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条活鱼。老周站在鱼档门口,鱼刀别在腰后。陈叔站在小店街口,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小满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二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冻柠茶,放在他手边。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莫叔扫街。账清了。人回来。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