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捂住话筒,转头看林渡。“赤柱监狱。说霍先生昨夜去世了。”
林渡翻过报纸。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知道了。”
阿珍把话筒放回去。她看着林渡拉开柜台下面的柜门。里面放着东西,当票、船票、旧报纸、账本,还有一束白花。纸花,手工扎的,白色皱纹纸,花瓣一层一层,用细铁丝固定。他拿出来。花束不大,巴掌宽,花茎上没卡片,没字条。他把花放在柜台上。
“去吗?”阿珍问。
“去。”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那束白花。纸花扎得整齐,但边角有点卷,放了很久了。她看了两秒。转身从后间拿出一件干净外套,递给林渡。林渡接过去,穿上。旧西装袖短一寸,但外套刚好。
上午十点,赤柱监狱门口。灰墙高,铁丝网上面盘着,门口两个岗亭。林渡站在大门外面。手里攥着那束白花。狱警从岗亭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探监时间过了。不能进。”
“不探监。”林渡把花放在门口台阶上。花束搁在水泥台阶上,白色纸花对着灰墙。他站直了。狱警看了一眼花。“写什么?”
“不写。”
狱警没再问。他退回岗亭。林渡站在门口。风吹过来,纸花花瓣动了一下。他看了两秒。转身要走。叶琳从街对面跑过来。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手机。她跑到监狱门口,喘着气。看见台阶上那束白花。又看了一眼林渡。
“你为什么送花?”
林渡站在台阶下面。旧西装袖短一寸,露出腕上那道旧疤。他看着叶琳。“账清了,人死了。”
叶琳低头看那束白花。纸花,白色皱纹纸,没有字。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帆布包。“不写点什么?”
“不写。”
叶琳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监狱门口灰墙高,铁丝网上面盘着。风吹过来,纸花又动了一下。林渡转身往城寨方向走。叶琳跟在后面。两个人没说话。
上午十一点,茶餐厅。林渡推门进来。阿珍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回来,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林渡坐下来。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凑到桌前。他看着林渡。“他杀你哥,你还送花?”
林渡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放下杯子。“花是给死人的。账是给活人的。”
阿七站在桌边。球鞋穿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蹲回后门口,拿起球鞋。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林渡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翻开报纸。翻到讣告版。霍振东的名字印在上面。黑框,小字。享年六十七岁。家属敬告:谨遵遗愿,一切从简。落款,何宅。
林渡拿起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在讣告旁边写了一行字。已清。两个字。黑笔,端端正正。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报纸。讣告版,霍振东的名字,黑框。旁边一行小字,已清。她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回柜台。拿起抹布,擦台面。抹布一圈一圈转。
林渡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霍振东死了。账清了。白花送出去了。讣告旁写了已清。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