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门被推开。送报的进来，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背着一只帆布包，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他走到柜台前面，把报纸放在台面上。“今天的。”转身就走。
阿珍把报纸拿起来。还带着油墨味，纸面发脆，折痕挺直。她看了一眼报头。日期，今天。她拿着报纸走到林渡桌前，放在桌上。“今天的报纸。”
林渡低头看。报头印着日期，今天。他翻到第一页。头条黑体大字：九龙城寨改造完成，茶餐厅成地标。配图是茶餐厅招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招牌下面，巷子里游客在拍照。他看了两遍。把报纸翻到第二页。
阿珍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她看着林渡翻报纸。“你以前只看过期报纸。”
林渡翻过一页。“过期报纸有旧账。新报纸有新账。”
阿珍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转身回柜台。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林渡桌前。她趴在桌沿上，看报纸。头条大字她认不全，但认得“九龙茶餐厅”五个字。她指着报纸上的招牌照片，念出声。“九龙茶餐厅。”
她拍手。阿珍在柜台后面笑出声。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悬在手里，也笑了。小满把报纸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张照片，茶餐厅前厅，桌椅整齐，柜台上摆着冻柠茶。她指着柜台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这是干妈。”
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不是我。”
“是你。”小满说，“系围裙的。”
阿珍低头看自己的围裙。蓝布的，绣着回字纹。她笑了。没再争。林渡把旧报纸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一摞，用麻绳扎着。三年前的，两年前的，去年的。边角卷曲，纸面发黄。他解开麻绳，把旧报纸叠好，压平，放进柜台最底层。然后把新报纸摊开，放在桌上。报纸还带着油墨味，纸面挺括，字迹清楚。他翻到第三页。
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走到桌前。他看了一眼柜台最底层那摞旧报纸。“旧报纸不要了？”
“留着。”林渡翻过一页，“旧账不能丢。”
阿七点头。他蹲回后门口，拿起球鞋。擦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柜台最底层。旧报纸压在下面，麻绳扎着。他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擦。林渡翻到第四页。广告版。右下角，一小块广告。白底黑字，上面印着书封。城寨账本。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林渡口述，叶琳整理。出版社，三联。下月上市。他看了一眼。翻过去。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讣告版。霍振东的名字昨天登过了，今天撤了。他翻过去。第八页。财经版。白楼会重组完成，三家公司转做城寨建材运输。他看了一眼。翻过去。第九页。副刊。城寨夜市通宵，游客慕名而来。配图是茶餐厅门口，红灯挂满巷道，小满举着灯牌。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林渡手边。旧杯子收走。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阿珍站在桌边。她看了一眼新报纸，又看了一眼柜台最底层那摞旧报纸。旧报纸发黄，新报纸雪白。她看了两秒。
“新报纸上写的，城寨新生。”阿珍说。
林渡翻过报纸。“新报纸也有讣告。”
阿珍愣住。
“霍振东的名字，昨天登了，今天撤了。白楼会重组，三家转运输。夜市通宵，游客来了。城寨账本，下月上市。”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每一条都是新账。新账也要记。记完，压在旧报纸上面。一层一层。压到十年后，又是旧报纸。”
阿珍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柜台最底层。旧报纸摞了三层。她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回柜台。小满从卡座里跑出来，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二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看了一眼。点头。小满把画收回去，跑回卡座继续画。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新报纸摊在桌上。旧报纸压在柜台下。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