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之后工人们就都下班了，因为工厂不提供晚餐。他们到这里占领工厂唯一的作用就是挤走了李皓珺和凯西娅这样的真正维护工厂运行的人。
陪着玛戈一起在午后散步，李皓珺想的是什么时候自己会退出这个任务，退出凯尔的身体，不然今晚还要和玛戈回家同床共枕吗？虽然自己也不算吃亏，可是总觉得那样对不住凯西娅和玛莱雅，还有在等自己回家的覃文静。
犹豫间他又偷眼看了一眼玛戈背后的身影，她走路间臀部摇摆的节奏，似乎不像玛莱雅那样青涩的轻盈，而是有着成熟女人的韵味。可是他自己心里也不确定，因为玛戈的身形本身就比玛莱雅成熟，不同的骨骼特点也会形成不同的步态。
“我们去看电影好吗？”玛戈说着把胳膊挎在了李皓珺的脖颈，好像男性哥们儿之间的亲蜜一样，
“好，”乏味的回答，除了表示同意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李皓珺还在想她是不是玛莱雅，如果是的话，下午陪陪她也行，只是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在玛戈里面，
“你想看什么？《欢乐谷》怎么样？《幸福在奔跑》，《爱的甘露》要看吗？想要吗？呵呵，”说着玛戈搂着他脖颈的胳膊用力拉着李皓珺靠向自己，鬼笑着，做出要亲吻的动作，
既然还在凯尔的身体里，那这场戏就还得继续表演下去，李皓珺顺势亲吻了她的嘴唇，玛戈满意地笑了，
“要不这个怎么样，《钢琴课》，”一边说着，她看着海报照片，猜测着电影剧情，就这样，玛戈一边翻看着手里的院线海报，一边询问凯尔。
可供选择的电影不多，都是过去出品的，没有新的，因为好莱坞已经被海水淹没了，电影业也随着岁月的变迁，不再有利可图，自然也就凋零了。
这是一家老旧电影院线上映设施，红砖墙的老式建筑，狭长的窗户，建筑外墙上还挂着福克斯的霓虹灯牌，大门正上方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放映影片的名字。
建筑内部不大的小礼堂空间，改造成了电影放映厅。不过显然靠卖电影票它是无法维系经营的，它主要提供汉堡可乐爆米花，给人们提供一个消遣时光的去处而已。
阴暗的放映厅里，人影稀疏，大屏幕上轮番放映着不知名，也不知道播放进度的电影。玛戈手捧着爆米花，一颗颗塞进嘴里，嚼出咔哧咔哧清脆的声音，旁边陪伴着她的男友，放映屏幕上的光影，时而照亮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和瞳孔，而她的面容却毫无表情，自己没有融入到电影里，也没有被电影照进她的生活。
在她年轻的脸上，李皓珺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没有家庭的抚养和庇护，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和技能，然后就被各种群体，思想，组织运动裹挟着步入社会，过着没有目标，也没有焦虑的生活。
她不用去设想自己的未来，她也很难掌握自己的未来。因为对于这些人来说，包围她们的层层幻想的第一层，她还没有开始看破。
李皓珺对她们的议程有所了解，几十年以来那些方方面面的社会控制议程一直在潜移默化的实施中。
她们割断了历史传承，背弃了文化信仰，解构了社会秩序，拆散了家庭结构，瓦解了男女关系，在这样的群体里，还剩下什么呢？这个群体里的人的任何行为现象，又有什么会让人觉得稀奇呢？零散的，无力的，溃败的，毫无未来的任人宰割的青春，和风光之后的自我买单。
她们是被操控的，被眼前的利益蒙蔽，损害了她们自身长远更大的利益，却又不自知。
看着玛戈沉浸在虚幻的光影之中，李皓珺不由得心生了几分对她孤单处境的怜悯之心，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体会着她的体温，也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嗯？你也来点吗？”说着，玛戈把爆米花递到了李皓珺面前，似乎她本人并没有想太多什么，
“你的男人要跑了……”
什么？李皓珺有点好奇为什么玛戈要和自己说这么一句话，不对，不是玛戈说的，她并没有张口，自己弄错了，是电影台词？怎么好像是玛戈在对我说？
诧异着，把头扭向电影屏幕，男女主角正在浓情蜜意，并没有台词，只是忽然放映设备坏了，画面开始扭曲，像水波纹一样散开，漂远……
“今天就到这里了，”
“嗯，好，”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那是玛莱雅和凯西娅，李皓珺缓缓睁开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扔下了玛戈，留下她独自在那家影院里，独自继续走她自己的人生旅程。
“伊森，你忘了回家了么？那么投入。”是玛莱雅调皮的口气，
“啊，不，我在里面又怎么自己操控出来呢，”李皓珺用自己的理由搪塞着，用他不能控制身体进出的自由掩盖了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同情心的自由。
这时沉浸舱的舱盖已经自动打开了，他也坐了起来，刚想出来，只听玛莱雅凌厉的一句，
“看看别把你的心落在里面。”
“哦，”，李皓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和她对了一下眼光，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凯西娅，没有作声，只是自己静悄悄地下到了地面。
玛莱雅和凯西娅都坐在设备监视屏幕前，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退出沉浸舱的，李皓珺走到她们背后，
“我收集到的资料拍照发送给你了，但是手写得潦草，我跟你解释一下吧，”
“不着急，”玛莱雅扭头看了一眼李皓珺，停顿了一下，
“嗯，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你已经在里面躺了那么久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着玛莱雅鬼魅一笑，
“你不想今天按时下班回家去见你的艾米莉吗？”
李皓珺不太明白她怎么把话题又扯到这上了，时间还早，才过中午。可是一转身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裤裆里湿湿凉凉的，原来躺在沉浸舱里面的时候感觉都是真的，不只是意识，身体也都感觉到了，怪不得玛莱雅急着让自己去……
唉，丢人啊，早知这样，为何不一开始是就？李皓珺一边独自离开一边自己懊恼，可是谁又知道进去的时候会遇到这种事呢？总不能一到这种任务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就和两个小姑娘嚷嚷，“我要脱光了躺进去。”哈哈哈，笑死个人。
自己的窘迫中，身后传来玛莱雅的轻声解释，
“其实你不用牵挂你那个玛戈，他们都不会感到太多痛苦，会有芯片控制他们的情绪和感知。”
处理完毕回到姐妹身边，交代了自己获取的记录注意事项，期间一直是玛莱雅在和自己对话交流，凯西娅没回头，一直背对着自己。
疑惑的李皓珺靠近凯西娅的背后，想要看看她的面容，她的眼睛，为什么不搭理自己，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似乎她的头发也是潮湿的，还残留着淡淡的洗发露的气息。
寻着她的脸颊，李皓珺把头绕到了她跟前，她只是斜眼瞟了自己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难道凯西娅也是从沉浸舱里出来的？
带着疑惑，李皓珺把头扭向了玛莱雅向她求证，只见她，嗯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笑嘻嘻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李皓珺只好又回过身来面向凯西娅，她无声地抬眼看了一眼自己，又双眼低垂了下去。
“提前下班喽，任务完成，今天就到这里吧。”玛莱雅起身大声嚷嚷着，打破了这暧昧的宁静，一边说着一边关闭设备，关灯下了逐客令。其余的人也只好陆续离开了房间。
李皓珺几步追上去，跟在凯西娅身后，自己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要和她说什么呢？要以什么关系和她说呢？犹豫再三，也只好追上她，轻轻拉起她的手，并肩陪着她走。
回想一早晨自己面对玛戈时的情景，难道那时候不是她本人？真的是凯西娅进入了她的身体？当时玛莱雅说她等一会儿再进去，但是她并没有说她姐姐也没有进入。如果那时候是凯西娅进入了，而玛莱雅在执行监护岗位，也说得通。
再想想玛戈的表现与凯尔记忆里的反常，或许那时候真的是凯西娅进入了她的身体。自己一直以来的推脱与逃避，结果今天被玛莱雅安排了这样地方式与她相遇。
不过那个凯尔确实年轻又帅气，如果是他给了凯西娅这样的人生体验，只要她觉得幸福，自己那就以这样完美的方式满足她吧，虽然自己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只要她觉得幸福就好。
想到这，李皓珺开始组织语言，想怎么开口对她起齿说这件事，就说，他比我年轻，要是将来他陪伴你，不对，那是玛戈的男友，他不能肉身过来陪着凯西娅，再说她心理上也未必能接收。那就说我用他的身体满足你我不能做到的心愿，嗯，这样还差不多，
“凯西娅，你看我没有他年轻英俊，用他的……”
“住口。”
没等李皓珺说完，凯西娅停下脚步，用自己的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的话语，
随着她的手指收回，终于在她转回头继续向前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继续向前的，那一丝少女的羞怯的微笑。
前方基地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外面明媚的阳光终于透过间隙照进阴暗的地下工事，照亮凯西娅向前奔跑的方向，也照亮她婀娜的身姿，她飘逸的长发。
她制止了自己，她知道自己将要说什么，他不在意自己没有凯尔年轻也没有他帅气，她甚至不让自己和他作比较。李皓珺由衷地感到欣喜，似乎那跑向光明的背影就是凯西娅正在为自己指因追逐她的方向，陪伴她的畅想。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跟随着凯西娅的脚步，他追了上去。
“喂，你们等等我，”
玛莱雅在后面处理完琐事一抬头，发现两个人已经跑出去好远了，
“你们等等我，”虽然她也加紧脚步，但是前面的人好像根本没听见她一样飞奔离去，
“你？你们忘恩负义。”
“你们重色轻友。”
……
阿什利湖的深秋，湖水更加深沉，天空更加清澈，湖岸的金碧环伺已经撤下，换成褐赭的古铜色，深嵌着一潭靛蓝。
几个月前，就是在这里，玛莱雅帮助自己感知远在海滨的凯西娅，而现在，面对同样一泊湖水，再也不用遥寄相思，她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李皓珺端详着身边的凯西娅，湖面的清风吹动她的发丝，仿佛记忆中的她在眼前再现，但是脸上不再有之前的阴郁，那样地鲜活，在这秋光里饱含笑意。
“凯西娅，”呼唤着她的名字，李皓珺把她搂在了怀中，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在自己与她之间的那层隔阂，如今已烟消云散，自己对她所有的关爱，再次毫无阻隔地流淌进她的内间。
这时玛莱雅关好基地大门，悻悻地也走了过来，打量着秋风丽日中这对身影，在旁边轻声嘟囔着，
“哦，迈出的好大一步哦？”说完还在一旁斜眼上下打量一番李皓珺，
看她在一旁孤单的身影，李皓珺揽了一把她的腰，把玛莱雅也搂了过来，他心里很清楚，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个小丫头的心思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