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他走到门口,搬了梯子,架在门楣旁边。爬上去。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他拿抹布擦招牌。从左边擦到右边,灰落下来,细的,在晨光里浮。擦到金钉处,手指停住。金钉钉在招牌铁架上,钉头露着。钉头旁边,木板和铁架之间,有一条缝。新缝,窄,指甲盖能卡进去。他之前擦过招牌,没这条缝。
林渡用手指按了按。木板松了。他抠住缝边,轻轻一拉。木板翘起来。夹层露出来。里面塞着一只旧信封。牛皮纸,发黄,边角卷曲。和招牌里藏城寨共欠那只铁盒不一样。这只信封薄,没有铁盒保护,但纸厚,没烂。他抽出来。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第四本账。林川的字。
阿珍从店里出来。她看见林渡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一只旧信封。仰着头。“那是什么?”
林渡从梯子上下来。信封放在桌上。阿珍凑过来看。信封正面四个字:第四本账。她看了两秒。抬头看林渡。林渡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城寨新生账,人人是账房。不记欠,记互助。
“谁写的?”阿珍问。
林渡把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极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弟,账清了,开新账。他看了两秒。“我哥。”
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她低头看那张纸。正面一行字,背面一行字。林川的笔迹。她看了两秒。抬头看林渡。林渡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题词纸放进去,压在当票上面。然后他从柜台最底层拿出一本新本子。牛皮纸封面,空白的。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在封面写了一行字。九龙茶餐厅。五个字,黑笔,端端正正。
阿珍走过来,站在柜台旁边。她低头看那本新本子。封面五个字。她看了两秒。“新账?”
“新账。”林渡把本子翻开。第一页空白。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日期,今天。内容:周年庆。鱼汤三百碗。冻柠茶五百杯。汽水两箱。香菇五十斤。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压在题词纸上面。关上抽屉。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她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一眼门外。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新砖地面干干净净。灯笼还挂着,红纸在风里晃。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趴在柜台沿上。她看了一眼抽屉。“爸爸,新本子?”
“新账。”林渡把笔筒放好。
小满想了想。“记什么?”
“记今天。”林渡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阿强在修车铺门口补胎。老周在鱼档刮鱼鳞。陈叔在杂货铺门口摆汽水箱。阿玲在干货仓门口晒香菇。莫叔拿着扫把从北门走过来,扫把杵在地上,一下一下。阿七蹲在跌打馆门口,钥匙挂在腰上。何家盛的小货车停在巷口,车斗里码着水泥。叶琳坐在卡座里,翻着笔记本。白衬衫年轻人端着冻柠茶,喝了一口。陈伯别着旧警徽,慢慢走过巷子。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今天人多。”林渡说。
小满点头。她跑回卡座里,拿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二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来。林渡看了一眼。点头。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放在桌上。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招牌上。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三颗金钉钉在招牌上,暗黄色。新本子在抽屉里。题词纸压在当票上。账清了。新账开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