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尽头是一道铁索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桥对面是魔渊十万魔众。
他走过去,靴底踩在铁索上叮当作响,每一步都踩得桥身震颤。
十万魔众抬起头来。
他们中有被仙界剥了仙骨的散仙,有被天道抹了记忆的凡人,有被天规逼得走投无路的妖修。
他们脸上都刻着同一样东西,恨。
上官業走到桥中央停下,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三天后我要上天。”他说。
魔众中一阵骚动。
一个独眼的老魔上前一步,是当年被仙界剥了三根仙骨丢下来的守藏仙官。
“魔主,天界那帮人——”
“我不是去打仗。”上官業打断他。
老魔愣了愣:“那您是去——”
“去接一个人。”
十万魔众面面相觑。
上官業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走回业火池边坐下,赤袍铺了一地,像烧着的云。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魔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业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头顶那团假火球发出的惨绿光芒。
天界那边,易黎回到洞府时天已经黑了。
洞府门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槐花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夜空。
她推门进去,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走到蒲团前坐下,从袖中取出碎心令。
玉牌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那颗被三道裂痕贯穿的心在她掌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她低头看着它。
忽然道体开裂的声音又响了。
从胸口开始,像冰面炸开第一道纹,然后纹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天道业火从经脉里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她攥着碎心令,指节发白。
红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素白的面容照得像鬼。
她熬了一夜。
天亮时她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把碎心令收入袖中,走出洞府。
老槐树在晨光里静悄悄的,枝头停着一只黑鸦。
她走过树下时黑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她没抬头,脚步平稳地往凌霄殿方向去了。
第二夜也是如此。
第三夜也是。
三天里她没有合过眼,天道的业火在她体内烧了三夜,她就坐了三夜。
到第三天清晨,她站在洞府门口,望着天边泛白的云层,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晚上——上官業被剥了仙骨,她在洞府里坐了一整夜,嘴角的血擦了又流。
那天晚上她对自己说,从今往后,再不为任何人动情。
她食言了。
她没做到。
她做不到。
天道剥了她三百年的情,她就在骨头缝里藏了三百年。
藏到最后,疼成了她活着的唯一证据。
现在天道要取走这最后一点东西了。
碎心令在她袖中发烫,像一颗烧红的炭。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虎口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可她知道,三百年前南天门外那一剑,他的手握上来时留下的温度,她到现在还留着。
刻在骨头里,刻在魂魄里,天道剥不走。
她攥紧拳头,走出洞府。
凌霄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界所有仙官都到了,乌泱泱一片,从殿门一直排到玉阶尽头。
广场中央摆着一座刑台,刑台用整块玄冰雕成,冰中封着三道紫雷。
刑台上方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漆黑,映不出任何东西。
那是天道的眼睛。
今日天道亲临,借这面镜看人间。
易黎走到刑台前站定。
掌教真人站在台侧,手里捧着一卷玉册,面色肃穆。
四周仙官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素白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面容淡漠,像一尊玉雕的神像。
掌教展开玉册,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无情道首座易黎,道心不纯,情根未净。天道降罚,碎心令下。行刑——”
“慢着。”
这个声音从广场尽头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仙官齐齐转头。
玉阶尽头站着一个人,赤袍猎猎,黑发披散,周身煞气缠卷如龙。
他身后是翻滚的黑雾,黑雾中隐隐可见无数魔影。
天兵天将的刀剑齐齐出鞘,雪亮的剑光连成一片,照着那人一步一步走上玉阶。
上官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玉阶震颤。
他身后魔影翻涌,可他自己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兵刃,没有甲胄,只有一身赤袍和满身煞气。
天兵天将的剑尖对准他,他看都不看,径直穿过那片雪亮的剑林,走到刑台前停下。
离易黎三步远。
广场上鸦雀无声。
掌教真人脸色铁青,厉声道:“上官業!天界重地,你竟敢——”
“我来接她。”上官業打断他。
他望着易黎,目光滚烫,像烧了三百年的岩浆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易黎,跟我走。”
易黎看着他。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袖中的手在抖。
碎心令贴在她腕上,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天道的力量在她经脉里冲撞,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上官業。”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退下。”
他笑了。
像三百年前南天门外那样笑,眼底那团火亮得灼人。
“你叫我退我就退?易黎,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天道降罚了。
紫电从铜镜中劈出来,三道,同时劈在她身上。
她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嘴角溢出血来。
道体开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骨头在身体里一寸一寸地碎。
上官業瞳孔骤缩,一步跨上前,伸手去接那三道紫电。
魔元在他掌中凝成一面黑盾,紫电劈在盾上,轰然炸开。
他被震退三步,靴底在玉砖上犁出两道深痕,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上官業你疯了!”易黎终于变了脸色。
她抬手要推他,手指触到他胸口时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手滚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三百年前你看着我剥骨。”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今天换我替你受。”
第二道天罚劈下来。
比第一道粗了一倍,紫中带黑,挟着天道三万年的威压。
上官業挡在她身前,魔元从四肢百骸涌出来,凝成一面又一面黑盾。
紫电劈碎一层,他补一层,劈碎一层,他补一层。
每碎一层,他喷一口血。
赤袍前襟很快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在玄冰刑台上淌成一片。
“你走啊!”易黎的声音终于裂了。
她伸手推他,手指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回头看她,满脸是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朝她伸手的少年。
“我不走。”他说,“易黎,你杀了我,天罚就停了。”
她的剑没有出鞘。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着,挣不开。
第三道天罚劈下来时,她忽然动了。
她挣开他的手,一步跨到他身前。
上官業瞳孔一缩,伸手去拽她,拽了个空。
她迎着紫电站定。
素白道袍在电光中猎猎翻飞,像一只扑火的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