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拼成了一颗心的样子,用金线缠着,裂痕里填了什么东西,在惨绿的光下泛着幽幽的红。
“你把它拼起来了。”她说。
“碎了的东西,能拼。”他把碎心令递给她,“拼不回去的,我替你扛。”
她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那块心形的玉在掌中温温的,像一颗真的心脏在跳。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被金线缠起来的心,忽然想起凌霄殿上掌教说的话——你情根未断,七情未尽,天道容不得你。
现在天道以为她死了。
碎心令碎了,七情散了,天道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具空壳。
可上官業把碎心令拼回来了,用他的魔元填了裂痕,用金线缠住了碎骨。
他把她的心从天道手里偷了回来。
“你用了多少魔元。”她问。
“没多少。”
“上官業。”
他别开脸。
她伸手拽住他赤袍的袖口,拽得他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目光还是冷的,可冰底下那团火终于烧穿了冰面,露出一点滚烫的活气。
“你用了多少。”
“三成。”他说。
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紧了紧。
他挡天罚损了七成,拼碎心令又用了三成。
他现在身上魔元只剩不到两成。
两成魔元,连一个寻常地仙都打不过。
魔渊之主成了一个空架子。
“你疯了。”她说。
“早疯了。”他看着她,“三百年前你入无情道那天,我就疯了。”
她松开他的袖口。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被金线缠着的心,沉默了很久。
石室外传来业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头顶那团假火球发出的惨绿光芒。
魔渊没有日夜,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可她忽然觉得,这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不觉得冷。
“你魔元只剩两成。”她说,“天道若再来,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
“你拿什么挡。”
上官業看着她。
他赤袍袖口被她拽得发皱,可他没有抚平。
他伸手覆住她捧着碎心令的手,掌心滚烫,贴着她冰凉的指节。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魔渊的惨绿火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焦黑岩壁上,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拿命挡。”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石室里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碎心令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那颗被金线缠起来的心在跳,一下,一下。
魔渊之外,天界已经翻了天。
掌教真人站在凌霄殿上大发雷霆,说魔头劫走仙尊,天规不容。
天兵天将点齐十万,围在南天门外,只等掌教一声令下便要杀入魔渊。
可掌教迟迟不下令。
他在等。
等天道给他新的指示。
天道铜镜悬在殿顶,镜面漆黑,一动不动。
掌教站在镜前,仰头望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镜面忽然亮了。
一道紫光从镜中射出来,落在掌教面前的玉案上,凝成一行字。
掌教低头看。
看完之后他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对殿外待命的天将说:“撤。”
天将愣住了:“真人?”
“撤。”掌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天道说,时候未到。”
天将不敢再问,领命退下。
十万天兵潮水般退去,南天门重归寂静。
掌教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低头看着玉案上那行字。
字在紫光中渐渐淡去,最后只剩最后一个字还亮着,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
那个字是:等。
……
魔渊之下没有四季。
头顶那团惨绿火球永远悬在那里,照得万物都是一个色,像泡在发霉的酒里。
可易黎记住了日子。
她掰着指头数,从她醒过来那天算起,过了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她没出过这间石室。
上官業把石室收拾出来给她住,自己在石室外面搭了个草棚。
草棚搭得歪歪斜斜,老魔路过时看了直摇头,说魔主您这手艺还不如魔渊底下三岁的小魔崽子。
上官業没理他,继续往棚顶上铺茅草。
茅草是从凡界带回来的,黄澄澄的,堆在焦黑岩壁上亮得扎眼。
易黎站在石室门口看他搭棚。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道袍,洗了又洗,血迹早就没了,可道体裂痕还在,每走一步都疼。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他被茅草扎了手,还傻站着找刺,忽然说了一句:“左边。”
他抬头看她。
“刺在左边。你找右边干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刺果然在左手虎口上。
他拔出来,冲她笑了一下。
她别开脸,转身回了石室。
可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快得像没动过。
从那天起,她开始出石室了。
每天清晨她走到业火池边坐一会儿,看着池中火焰翻卷。
业火是天道留给上官業的刑,日日烧夜夜烧,可他不当回事,往火里丢石子玩。
石子落进火里不溅火星,反倒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丢得极慢,一颗一颗,像在等什么。
“你丢它干什么。”她问。
“看涟漪。”他说,“魔渊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有。丢颗石子看个响,就当听曲儿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捡了颗石子,学着他的样子丢进火里。
石子落下去,激起一圈涟漪,比他的大。
他转头看她,眼底那团火亮得灼人。
“你比我丢得好。”
“废话。”
他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魔渊底下回荡,撞在焦黑岩壁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十万魔众从来没听过魔主笑,一个个从洞里探出头来,看见业火池边坐着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红的那位笑得像个傻子。
老魔站在远处看着,独眼里忽然湿了。
他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边走边嘀咕:“三百年了,老子头一回听魔主笑。”
日子就这么过。
偷来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易黎知道天道不会放过他们,可她不提。
上官業也不提。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把所有的明天都压在舌头底下,只过今天。
白天她坐在业火池边看他丢石子。
晚上他坐在她石室门口擦剑。
剑是她的剑,从南天门带回来的,剑身上那道血痕他始终没擦掉。
他擦的是剑刃,一遍一遍擦,擦得雪亮,照出他自己的脸。
他擦剑的时候不说话,她就坐在石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赤袍铺在地上,像一片烧着的云。
有一天她忽然说:“你把那道血痕擦了吧。”
他停下手:“为什么。”
“看着碍眼。”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擦剑,那道血痕还在。
她也没再提。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她从石室里翻出一卷玉简。
玉简是魔渊的旧物,不知哪个散仙丢下来的,上面记着凡界的事。
她翻开来看,看到一段写红尘集市的,说凡界三月有庙会,街上搭台唱戏,卖糖人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小孩子追着跑。
她看了很久,把玉简合上,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