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立无情道,是为了筛选因果容器。”他望着崖底那片暗红,“修无情道的人,情根越深,容器越稳。天道把我们的情爱剥下来,关进容器里,拿去做三界平衡的燃料。你修了三百年的无情道,你心里那点火,够烧三万年。”
她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剥了仙骨堕了魔渊之后,在魔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着暗红的光,“因果容器的碎片。上一任无情道首座飞升之后留下的。”
她接过那块玉片。
入手滚烫,烫得她指尖一缩。
玉片上的裂纹里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她把玉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她不认识那个名字,但她认得那种刻法,和玉碑上历代无情道首座的名字一样,是天道亲手刻上去的。
“里面关着一个人的情。”上官業说,“关了三千年,还没烧完。你猜飞升的那七位,是真的飞升了,还是——”
“还是成了燃料。”
他点头。
崖风灌过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攥着那块玉片,指节发白,道体裂开的地方又开始疼了,业火从五道裂痕里同时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易黎。”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再回天界了。”
“我必须回去。”
“你回去他们迟早会发现。”
“那就发现。”
“易黎——”
“上官業。”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冷静得可怕,“你听我说。”
他不说话了。
“天道选因果容器,选了八个人。”她说,“前面七个都化成石头了,因为他们的情被剥干净了,容器装满了,人就空了。可我没有。我修了三百年,天道剥了我三百年的情,可我骨头里还嵌着。那些情剥不干净,容器就装不满。天道拿我没办法。”
“所以你道体一直裂。”
“所以我道体一直裂。”她重复了一遍,“但只要我不死,天道就找不到下一个容器。三界平衡靠因果容器撑着,我不死,平衡就不会破。平衡不破——”
“天规就还在。”他接上她的话,声音沉了下去。
“天规还在,你就还是魔尊。我还在天界,你就不能上来。”她看着他,“我们俩谁都动不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易黎,你三百年前就想到这一步了。”
“嗯。”
“所以你修无情道,是去给天道当容器的。”
“嗯。”
“你把自己填进去,替三界挡着,替那些凡人挡着,替——”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替我也挡着。”
她没说话。
他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了一步,然后忽然单膝跪下去。
她一怔。
“上官業,你做什么。”
他跪在崖边,赤袍铺了一地,腰间的素白剑穗垂在石面上。
他低着头,双手捧起那块因果容器的碎片,举到她面前。
“易黎。”他说,“我三百年前就该跪你了。”
“你起来。”
“我不起。”他抬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他颈侧那两道新旧交叠的疤,“三百年前你替我挡了天道,三百年后你还替三界挡着。你挡了这么久,累不累?”
她看着他。
“累。”
“那换我替你挡。”
他把那块玉片握在掌心,墨色的火焰从他指缝里烧出来,裹住玉片上的裂纹。
玉片在他掌中震颤,裂纹里的暗红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得他的手掌发出滋滋的响声,皮肉在火里焦了一层又一层。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上官業!”她伸手去夺,他闪开了。
“这里面关着三千年的情。”他把玉片举高,墨焰烧得更盛,“天道拿它当燃料,那我就把它烧穿。容器碎了,天道就得重新找燃料。找燃料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时间。”
“你疯了。”她抓住他的手腕,业火从她掌心烧出来,和墨焰撞在一起,两股火绞缠着往崖下坠,“因果容器碎了,三界平衡立刻就会崩——”
“崩了更好。”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烧着火,比掌心的墨焰还烫,“易黎,三界平衡拿你的命撑了三百年。我不干了。”
玉片在他掌中裂成两半。
裂纹里的暗红光芒冲天而起,照亮整座魔渊。
地底岩浆翻涌上来,滚烫的热浪卷着碎石冲上崖顶。
她在热浪里站不住脚,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
“别动。”他在她耳边说,“让它烧。”
业火从他掌心的伤口里灌进去,顺着他的经脉烧遍全身。
他闷哼一声,把她搂得更紧。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跳声里混着火焰烧灼的噼啪声。
“上官業——”
“我在。”
“你会死的。”
“我知道。”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低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亮她眼底三百年来第一次藏不住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笑得和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你终于说出来了。”他说。
玉片彻底碎了。
暗红的光芒炸开,像一颗星星在魔渊底下炸成了千万片。
那些碎片飞向三界各处,有的落在凡界小城的屋顶上,有的落在天界云海里,有的落在魔渊崖壁的石缝中。
三界都震了一下。
凌霄殿上掌教真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玉如意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冲到殿门口,抬头看见天穹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因果容器碎了。”他喃喃道。
殿外玉碑上那行小字忽然亮了起来,金光大盛,把整面碑都照透了。
碑上历代首座的名字一个一个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易黎的名字还亮着,金光从名字里渗出来,漫了半座天穹。
和三百年前她入无情道那日一模一样。
魔渊崖顶上,上官業还跪着。
他怀里的人抬起头来,脸上沾着他的血,混着墨焰烧过的黑灰,脏得不像一个仙尊。
“你手。”她低头去看他掌心,血肉模糊的一片,几乎看得见骨头。
“不疼。”
“骗人。”
“真不疼。”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比剥仙骨差远了。”
她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脸上擦了一下。
擦掉他脸上的血和灰,露出底下那张三百年前在妖潮里朝她笑过的脸。
“上官業。”
“嗯。”
“容器碎了,天道会重新找燃料。”
“嗯。”
“天规不会破。”
“嗯。”
“你和我——”
“我知道。”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我知道。天规不会破,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可容器碎了,天道的燃料断了。它要找新的,就得花时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偷。”她说。
他笑了。
“对。偷。”
崖下的岩浆翻涌上来,热浪卷着他们的衣摆。
天穹那道裂缝慢慢合拢,暗红的光一点一点收回去。
三界震动渐渐平息,凡界那座小城从梦里惊醒的人又睡回去了。
天界凌霄殿上掌教真人把那两截断了的玉如意捡起来,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魔渊崖顶上,两个人并肩坐在崖边,像一年前在凡界山顶那样。
“你手疼不疼。”她问。
“疼。”
“刚才不是说不疼。”
“刚才是刚才。”他把受伤的那只手摊开,掌心朝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透出一点暗红的光,是玉片碎片嵌进去的,烧在他皮肉里,“你帮我包一下。”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低头把他掌心的伤口裹起来。
包得很仔细,每一道伤口都盖住了,最后在手背上系了一个结。
“你手帕上绣了字。”他低头看。
她没答,把他的手推开。
手帕的角落里绣着一瓣槐花,针脚粗疏,像是绣的人不太会做这种活。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站起来要走。
“易黎。”
她停住脚步。
“下个月凡界小城有庙会。”
“嗯。”
“我去等你。”
她没回头,朝崖边走。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