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系列文/每卷故事不连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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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北边又来了。”
袁福通把碗里最后一口粟米粥扒进嘴里,抬头看见斥候张二站在帐门口,脸上结着冰碴子,嘴唇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冻成暗红色的痂。
“第几波了?”
“今日第三波。比昨日多。”
袁福通放下碗,起身。
帐中简陋,一张矮几,一副铺盖,墙上挂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青铜剑。
他拿起来掂了掂,剑柄上缠的麻布磨得发亮,换了七次。
出帐,风灌进领口。
北海的冬天从来不讲道理,刮起来跟刀子似的。
营寨扎在海崖背风处,几十顶帐篷挤在一起,远远望过去像一堆灰色的石头。
“走。”
张二领路,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往北走。
没走多远袁福通就看见了——海面上翻涌着黑雾,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扩散,贴上礁石,缠住岸边的枯草。
黑雾里伸出一只手。
青灰色的,指节粗大,指甲有三寸长,尖端发黑。
抓在崖壁上,石头碎成粉末,簌簌落进海里。
又一只手伸出来,接着一颗头浮出海面,没有五官,面上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往外渗着黑水。
“昨夜三更出现的。”张二压低声音,“小的守夜,听见石头响,探出头就看见这东西往上爬。标枪扎上去跟扎在烂泥里一样,没用。”
袁福通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弹出去,打在怪物脑门上。
石头弹开了,怪物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上攀。
“去叫刘三伯。”
张二跑着去了。
袁福通站在原地,盯着海面数——黑雾里又冒出三颗一样的脑袋。
刘三伯来得很快,背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捣碎的鱼骨粉,还有一小罐海盐。
他是北海七十二部族里年纪最大的,八十多了,牙齿掉了一半,走路打晃,可说起海上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侯爷,是浊气。”刘三伯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搓,“海底下有东西漏了。我爷爷那辈就说过,北海底下压着上古的脏东西,千年一轮回,漏一次。上一回是商汤立国那会儿,再上一回,没人记了。”
“怎么治?”
“治不了。只能堵。”刘三伯指了指崖下,“浊气从海底裂缝里冒出来的,那些妖东西就是浊气化出来的。越靠海越密,越往南越稀。我们的人手不够,只能把沿岸的隘口全封上,等它自己漏完。”
“漏多久?”
“上一回漏了七年。”
袁福通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南边——海岸线往南延伸,一溜烟囱冒炊烟的地方是渔村,再往南是商邑,驻着商朝五百兵丁,再往南是朝歌。
去年秋天他派张二去商邑求援,兵老爷说:“无诏不得发兵,你回去等着,我往上报。”
等了三个月,朝歌没回音。
张二又去了一趟,连兵老爷的面都没见着。
回来的时候经过渔村,村里人正往南逃。
张二拉住一个老汉问为什么跑。
老汉说:“海里爬出东西来了,夜里进了屋,卷走了两个娃。你让你们侯爷别管我们了,我们往南走,走到没有海的地方就停下。”
张二给了老汉一袋子干粮。
老汉不要,说:“留给守海的人吃吧。我们走了,海就没人守了。”
张二回来把这话跟袁福通说了。
袁福通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把七十二部族的头人全叫来。
“商邑不发兵。朝歌不管。我们自己守。”
头人们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一个叫骨勒的中年人开口:“侯爷,我们凑了多少人?”
“能打仗的三千。老弱妇孺四千。”
“三千对多少?”
“不知道。可能一千,可能一万,可能更多。”
骨勒站起来,把手里的骨刀往地上一插:“那就守。”
从那天起,北海七十二部族开始修防线。
沿着海岸线,从北到南三百里,立了十二道隘口。
每道隘口垒石墙,挖壕沟,壕沟里埋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浇鱼油。
夜里点松明火把,火把插满崖顶,一排排亮着,像海岸线长了眼睛。
袁福通带着人砍树,搬石头,挖沟。
他是侯爷,可北海旧侯不是什么大爵位,他爹留给他的只有一片荒滩和三百户渔家。
荒滩上的石头比人多,渔家的孩子生下来先学游水,再学走路,十岁就能驾船出海,十五岁就能举着鱼叉站在船头跟海兽对峙。
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打仗。
但他们懂海。
海要杀你,你怎么躲,怎么杀回去,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
入冬以后,海里的东西开始频繁上岸。
最开始是小股的,三五只,爬上来被巡逻的部族撞见,用鱼叉戳,用石头砸,能赶回海里去。
后来变成十几只一群,再后来上百只。
袁福通带着人硬扛了三波。
第一波在腊月,死了十七个人。
第二波在正月,死了四十三个。
第三波在二月初八,袁福通亲手砍了二十七个,自己左肩挨了一爪,皮肉翻卷,露出骨头。
刘三伯用艾草灰给他敷上,用鱼肠线缝了,缝完说:“侯爷,你得歇。”
“歇不了。”
“你不歇,就死。”
“死也得守。”
袁福通把衣服穿好,走到营帐外面。
天快黑了,火把已经点起来,沿着海岸线一溜排开,亮得晃眼。
远处海面上黑雾翻涌,比白天浓了三倍。
他站在崖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侯爷!南边来人了!”
袁福通回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南边雪地里疾驰而来。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商朝武官的甲胄,手里举着节杖。
“北海侯袁福通接诏!”
袁福通站着没动。
骑兵在他面前停下,武官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把节杖往地上一杵。
“北海侯袁福通,未经朝歌允准,私聚部族,擅修工事,已犯谋逆之罪。纣王有诏,命你即刻解散部众,交出军械,随我回朝歌听审。”
袁福通看着那武官的脸。
年轻,干净,没有风霜。
嘴唇红润,显然没缺过吃喝。
身上甲胄是新的,青铜片锃亮,晃得人眼花。
“海里的东西怎么办?”
武官愣了一下:“什么海里的东西?”
“妖。从海底爬上来的。已经杀了我们六十个人。”
武官皱了皱眉:“侯爷,我只管传诏。你说的事,我没看见。但纣王的诏书我带来了,你接不接?”
袁福通没接诏。
他转身走到崖边,往下指。
“你过来看。”
武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往下一看,脸白了——崖下的海面,黑雾翻滚,几十只手伸出来,抓着礁石往上爬。
已经有一排爬上了崖壁,离他们站的地方不到二十丈。
“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