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从海眼里冒出来的。我守了三个月，死了六十个人。你刚才说谋逆，谋逆的罪名我不认。我袁福通世代住在北海，我爹埋在这儿，我爷爷埋在这儿，再往上数十八代都埋在这儿。我的地，我的海，我的百姓，有人要毁它，我就得挡。”
武官往后退了一步：“侯爷，你这话……你这话是对纣王不敬。”
“纣王知不知道北海在死人？”
武官没说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朝歌有酒喝，有肉吃，有美人跳舞。北海离他太远了，远到死多少人都传不到他耳朵里。”袁福通转过身来，看着武官的脸，“你回去告诉他——北海侯袁福通，没有谋逆。我在守土。如果他觉得守土是谋逆，那就让他派兵来杀我。但在他的兵到之前，我不会走。”
武官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侯爷，你好自为之。”
袁福通看着骑兵消失在雪原尽头，站了很久。
张二走过来，低声问：“侯爷，朝歌会不会真的发兵？”
“会。”
“那我们怎么办？”
袁福通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伤，伤口又渗出血来了，在冷风里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
他把甲胄紧了紧，说：
“守。”
朝歌的兵来得比预想的快。
半个月后，斥候来报：商朝大军从南边开来，战车三百乘，甲士五千，主将闻仲。
袁福通听过这个名字。
闻仲是截教门人，修的是道法，手里一条金鞭能劈山裂石。
朝歌的柱国武官，纣王最信的人。
派他来，说明纣王真的动了怒。
张二问：“侯爷，打不打？”
“拿什么打？”
“我们三千人。”
“闻仲五千，还有道法。三千对五千，没得打。”
张二不说话了。
袁福通走到崖边，看着下面的海。
海面上的黑雾比三天前更浓了，妖物还在往上爬，没日没夜地爬。
部族的人分成两班倒，一班守崖，一班休息。
守崖的人已经死了八十三个，剩下的连轴转，眼睛都是红的。
“告诉骨勒，把南边的隘口让出来。闻仲要进来，让他进。我们不跟商军打。”
“那妖呢？”
“妖照打。”
张二愣了半天，转身跑了。
袁福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白气被风吹散，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搓。
刘三伯说得对——治不了，只能堵。
可是堵了三个月，人快死光了，海里的东西还没堵完。
闻仲来了，五千人，三百乘战车，金鞭。
他见过闻仲的画像，三只眼，威严得像庙里的神像。
可神像是泥塑的，不会杀人。
闻仲会。
袁福通把雪搓化了，冰凉的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水滴掉在崖石上，砸出一个小坑，心里忽然安静了。
他站起来，往南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海。
黑雾里又爬上来一排妖物，青灰色的手抓着崖壁，密密麻麻的，像海在往外吐骨头。
……
闻仲到北海的时候是三月。
雪还没化，但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
商军在南边三里外扎营，车马辚辚，旌旗招展，黑压压一片。
袁福通站在北崖隘口上看。
他身边只有张二和骨勒，其他人都散在十二道隘口上守着，每个隘口不到三百人。
“闻仲没动。”张二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先动。”
骨勒握紧了骨刀：“那我们就先动？”
袁福通摇头：“他不动，我也不动。妖在往南爬，最多三天就到他的营地。”
商军果然没动。
第一天，闻仲派人到隘口下喊话，说纣王有旨，只要袁福通投降，既往不咎。
袁福通站在崖上回了一句：“我不降，也不反。北海有妖，我在守土。”
喊话的人走了。
第二天又来，说闻仲愿意见他，两个人当面谈。
袁福通说：“可以，让他到隘口来。”
闻仲没来。
第三天，海里的妖上了岸，绕过北崖隘口，往南去了。
商军营地大乱，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袁福通站在崖上看——黑雾漫过南边的雪原，爬上战车，钻进帐篷。
商军的甲士举着戈矛乱砍，砍不着东西，妖物像雾一样散开又聚拢。
闻仲出手了。
金鞭往天上一指，一道白光劈下来，黑雾断成两截。
妖物嚎叫，声音尖利刺耳，像铁片刮骨头。
白光连闪三下，黑雾退回了海里。
商军清点损失，死了十几个人，伤了三十多。
闻仲第四次派人来，态度变了。
“北海侯，闻太师问你——这些妖物，从哪里来的？”
“海底。上古浊气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去年秋天开始冒，越来越浓。”
“闻太师问你——你守了多久？”
“七个月。死了八十三个人。”
使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闻太师说，你若有心守土，可到商营一叙。”
袁福通想了想，说：“好。”
骨勒拉住他：“侯爷，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他不杀我。杀了我，妖谁守？”
袁福通把剑摘下来，交给张二。
一个人下了崖，往南走。
三里路，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走到商营门口，闻仲的甲士让开路，他走进去。
中军大帐里，闻仲坐在几案后面。
比画像上老，三只眼半开半阖，金鞭搁在手边。
袁福通进去，站着没跪。
闻仲打量他：“袁福通，你私聚部族，修工事，抗朝命，按律当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敢来？”
袁福通指了指帐外：“海里的东西要上岸，你看见了。我的人快死光了，我扛不住。”
闻仲没说话，从几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打开看了一会儿。
袁福通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的。
“商邑驻军三个月前就报了此事。”闻仲说，“朝歌的回复是——北海荒远，妖言惑众，着令商邑自行处置。”
“商邑只有五百兵。”
“所以他们没处置。”闻仲合上竹简，“直到你聚了兵，朝歌才觉得事情大了。但大的不是妖，是你。”
袁福通没说话。
闻仲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海面上的黑雾还在翻涌，虽然被金鞭打散了，但边缘又在慢慢扩散。
“我修道法，不识妖。你说那是上古浊气，有凭据吗？”
“刘三伯说的。他是北海最老的巫。他爷爷那辈见过一次，再上一辈也见过。”
“刘三伯在哪？”
“北崖隘口。”
闻仲回头看他：“带我去。”
袁福通带着闻仲回北崖。
闻仲没带甲士，只带了两个随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