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隘口,刘三伯正在崖边烧艾草,烟柱又粗又黑,被风吹得斜斜地飘向海面。
“三伯,闻太师来了。”
刘三伯转过头,看了闻仲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烧艾草。
“闻太师,你那个鞭子能劈开黑雾,可劈不开海底的裂缝。浊气从缝里漏出来,你劈一次,它漏一次。劈多了,缝就大了,漏得更快。”
闻仲皱眉:“那怎么办?”
“我爷说过,上古时候有人封过海眼,用的是青铜鼎,刻了符文,沉在裂缝口上。后来鼎烂了,符文碎了,才开始漏。要修,得用同样的东西。”
“青铜鼎在哪?”
“不知道。可能早就化成泥了。”
闻仲在崖上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三只眼全睁开了,盯着海面看。
袁福通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半晌,闻仲开口:“袁福通,你守了七个月,死了多少人?”
“八十三。”
“商军来了三天,死了十七个。”闻仲转过身来,“我不是来杀你的。纣王让我来平乱,可你的乱不是你想反。我回去会写奏报,说你是在守土。但纣王信不信,我不担保。”
袁福通说:“你写你的。我守我的。”
“你还能守多久?”
“守到死。”
闻仲沉默了一阵,说:“我留两千人给你。甲胄,兵器,粮草,够你撑半年。半年后我再来看。”
“纣王问起来你怎么说?”
“就说北海侯已降,妖乱未平,需留兵镇守。”
袁福通看着闻仲的脸。
三只眼都看着他,眼神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闻仲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金鞭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沟。
走到崖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北海的百姓。”
商军留了两千人。
袁福通把防线重新布了一遍,十二道隘口各加了一百人,剩下八百人当机动,哪儿吃紧往哪儿跑。
粮草充足了,每天能吃两顿干的。
甲胄发下来,青铜片子虽然旧,但比兽皮结实。
四月初,海里的妖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都多,黑雾从海面一直漫到崖顶,妖物成群结队往上爬。
袁福通带着人硬顶了三天,死了一百多。
第四天,闻仲来了。
金鞭劈开黑雾,雷法炸碎妖物,商军甲士列阵推进,把妖物赶回海里。
闻仲站在崖上看,眉头越皱越紧。
“裂缝大了。”他说,“比三个月前大了两倍。”
袁福通浑身是血,左肩的旧伤又裂开了,疼得他直冒冷汗。
“还能撑多久?”
闻仲摇头:“不知道。”
五月底,海啸来了。
半夜里一声巨响,海水倒灌,北崖隘口被冲垮了两道。
袁福通带着人堵缺口,被浪头卷进海里,张二死命拽住他,两个人在礁石上撞了十几个来回,才被骨勒拉上来。
袁福通吐了一肚子海水,趴在石头上喘了半天。
抬头一看,海面上黑雾浓得像墨,妖物密密麻麻地浮着,像一片青灰色的地毯。
“侯爷!”张二指着南边喊,“商军撤了!”
袁福通扭头看——南边的商军营地火光冲天,车马正在往南移动。
闻仲的金鞭还在闪,但白光越来越弱。
“闻仲也走了?”
“不知道!商军全撤了!”
袁福通站起来,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他看了一会儿南边,又看了一会儿北边——北边是海,海里全是妖。
南边是商军,正在撤退。
“骨勒,把还能动的人全叫来。”
骨勒跑着去了。
袁福通站在崖边,看着海面。
妖物还在往上爬,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海岸线往南延伸,渔村还在冒炊烟。
再往南,商邑,朝歌。
朝歌很远,远到听不见这里的风声。
他转过身来,对着海。
“张二,把火把全点上。”
“点多少?”
“全点。能点的全点。”
火把一根一根亮起来,沿着海岸线排开,像一条火龙。
妖物爬到一半,被火光晃了眼,停住了。
袁福通站在火龙最前端,手里握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青铜剑。
剑柄上缠的麻布又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铜芯。
“来吧。”他说。
……
闻仲不是撤了。
闻仲是走了。
五天前,朝歌来了急诏——东夷叛乱,大军东调,北海事缓。
闻仲把两千商军留下了,自己带着三千人往东去了。
临走前留了一封信给袁福通。
信很短:“北海侯,浊气之事我会上奏纣王,请调青铜鼎来封海眼。但朝歌现在顾不上。你撑住。撑不住就退,退到商邑等我。”
袁福通把信烧了。
撑不住也得撑。
退了,海就没边了。
北海往南三百里是商邑,商邑往南是朝歌。
如果北海守不住,商邑就是前线。
商邑的兵只有五百,挡不住。
六月中,海啸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浪头打上崖顶,把火把全浇灭了。
妖物趁着黑爬上来,袁福通带人摸黑砍,砍到天亮,死了两百多。
第七道隘口守将派人来报:骨勒死了。
被妖物拖进海里,连骨头都没留下。
袁福通站在崖上,看着海面。
黑雾里妖物的手密密麻麻,像海在长毛。
张二走过来,声音哑了:“侯爷,还剩多少人?”
“不到两千。”
“粮呢?”
“够吃半个月。”
张二沉默了一会儿:“侯爷,退吧。退到商邑,等闻仲回来。”
“退了商邑就保不住了。”
“不退我们也保不住。”
袁福通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手都是伤,旧伤叠新伤,指节肿得弯不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
海啸冲上来的海水渗进地里,把土泡黑了。
他攥着土,攥了很久。
“不退。”
张二没再劝。
他转身走了,去安排防务。
七月初三,袁福通记得很清楚。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没有风,海面平得像镜子。
黑雾也不翻涌了,静静地浮着,像在等什么。
中午,海面裂开了。
一声巨响,海水往两边分开,海底露出一道缝。
缝里喷出黑雾,直冲上天,把太阳遮住了。
天暗下来,像黄昏。
袁福通站在崖上,看见黑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像人的东西。
三丈高,青灰色的皮肤,没有五官,身上长满了小孔,跟之前那些妖物一样。
但比那些大得多,而且它在走路——从海面上走,一步一步,踩着水,往岸上来。
“那是什么?”张二的声音在抖。
袁福通没回答。
他拔出剑,剑刃上全是豁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上崖。老弱妇孺往南撤。”
“撤到哪?”
“商邑。”
张二跑了。
袁福通站在崖边,看着那个东西走过来。
它走到崖下,停住了,抬起头——如果它那个没有五官的头能叫“抬”的话——看着袁福通。
“你是……守海的人?”
它说话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海底传上来的。
袁福通握紧了剑:“你是谁?”
“我是浊气的核。你杀了我的子民,我来看你。”
“你的子民在杀我的百姓。”
“我的子民不是杀。是回。这片海,本来是我们的。你们占了岸,我们回不来。我们在海底困了千年,浊气开了缝,我们才能回。”
袁福通盯着它。
三丈高的身体,像一座会动的山。
“这片海岸,住着四千户渔家。他们在这里活了十八代。你回,他们往哪去?”
“他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不是他们的家。”
浊气的核沉默了一会儿。
海面上的黑雾翻涌了一下,又静下来。
“你不让?”
“不让。”
“那你就死。”
浊气的核抬起手。
青灰色的手掌比袁福通整个人都大,拍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像一座山塌了。
袁福通往旁边一滚,躲开,剑砍在它手腕上,砍出一道浅痕。
浅痕里渗出黑水,滴在地上,草立刻枯了。
袁福通砍了第二剑,第三剑。
每一剑都只能砍出浅痕,砍不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