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气的核抬手又是一掌,袁福通躲不及,被拍在崖壁上,肋骨断了三根,嘴里涌出血来。
他趴在地上,剑掉在一边。
浊气的核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最后问你一次——让不让?”
袁福通撑着站起来。
他捡起剑,剑柄上的麻布全散了,露出铜芯。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浊气的核。
“不让。”
浊气的核抬起手,这一次拍得很慢。
袁福通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海岸线往南延伸,渔村的炊烟还在冒。
再往南,商邑,朝歌。
朝歌很远。
他转回头来,看着那只手掌落下来。
然后金鞭到了。
一道白光从南边劈过来,劈在浊气的核手上。
手掌裂开,黑水喷涌,浊气的核嚎叫了一声,退了两步。
闻仲落在崖上。
三只眼全睁着,金鞭上雷光闪烁。
他看了一眼袁福通——满身是血,肋骨断了,站都站不稳——又转过去看浊气的核。
“北海侯,你撑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闻仲点了点头。
他把金鞭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天上乌云翻涌,雷电劈下来,一道接一道,劈在浊气的核身上。
浊气的核嚎叫连连,黑雾四处散开。
“袁福通!”闻仲喊,“海眼在下面!把它逼回去,封住缝!”
袁福通咬着牙,捡起剑。
肋骨断了三根,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
他走到崖边,往下看——海底的缝裂得更大了,黑雾从缝里往外冒,像血从伤口涌出来。
“怎么封?”
“青铜鼎!我带来了!”
闻仲从袖中取出一尊小鼎,巴掌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鼎往空中一抛,鼎变大,变成一人多高,落在崖上。
“把它推下去!鼎上的符文能封住裂缝!”
袁福通看着那尊鼎。
青铜铸的,刻着上古符文,跟刘三伯说的一模一样。
“推下去就行?”
“就行。但裂缝口有浊气挡着,我劈开它,你推鼎。”
“好。”
闻仲金鞭指天,一道粗大的雷光劈下来,劈在崖下的裂缝口上。
黑雾被劈开一个口子,露出下面的海眼——一道一丈宽的缝,深不见底,黑水从缝里往上涌。
“推!”
袁福通把剑扔了。
他双手抓住鼎耳,用尽全身力气推。
鼎动了,一点一点往崖边滑。
肋骨断的地方扎进肺里,他咳出一口血,喷在鼎上。
鼎滑到崖边,悬空了。
袁福通又推了一把,鼎翻下去,落进裂缝口。
轰的一声,裂缝口喷出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黑雾被光柱冲散,海面翻涌,浪头打上崖顶,把袁福通冲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见天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袁福通醒来的时候,在海边。
不是北崖隘口,是更北边,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渔村。
村子已经不在了,只剩几堵残墙,被海风蚀得坑坑洼洼。
他躺在沙滩上,潮水涨上来,淹到脚踝。
他坐起来。
身上不疼了。
断了的肋骨好像长好了,左肩的旧伤也结了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肿了,指节能弯了。
海面平静。
黑雾不见了。
天空碧蓝,太阳挂在头顶,暖洋洋的。
“醒了?”
闻仲坐在旁边的礁石上。
金鞭搁在膝盖上,三只眼半睁着,看起来很累。
“浊气的核呢?”
“封了。鼎封住了海眼,核被压回海底。裂缝合上了。”
“那些妖呢?”
“散了。浊气没了源头,妖物就化了。”
袁福通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
海面干干净净的,连一片黑雾的影子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我的人呢?”
闻仲没说话。
“张二呢?刘三伯呢?骨勒呢?”
“骨勒死在六月中。刘三伯,你昏过去那天晚上走的,年纪到了,撑不住。张二……”闻仲顿了一下,“你推鼎的时候,他替你挡了一掌。没救回来。”
袁福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伸手理了理,发现头发里全是盐粒,硬邦邦的。
“还剩多少人?”
“不到一千。商军两千还剩一千五。加起来两千出头。”
“两千。”
“嗯。”
袁福通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
沙子很细,从指缝里往下漏。
他看着沙子漏完,又抓了一把。
“闻太师,纣王会怎么处置我?”
闻仲没直接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袁福通。
袁福通接过来,展开看。
帛书上写着:北海侯袁福通,未奉诏命,私聚部族,抗朝命,按律当斩。念其守土有功,妖乱已平,免死,削爵,贬为庶民,即刻南迁,不得再入北海。
袁福通看了两遍,把帛书还回去。
“削爵。贬为庶民。不得再入北海。”
“嗯。”
“我爹埋在这。我爷爷埋在这。再往上十八代,全埋在这。”
闻仲没说话。
三只眼全睁着,看着袁福通。
“闻太师,你信吗?我从来没想反。”
“我信。”
“那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奏报?”
“奏报是我写的。纣王的批复是纣王定的。”闻仲站起来,走到袁福通身边,“你守了北海一年零三个月,死了两千多人。纣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北海侯聚了兵,必须罚。如果我不罚你,下次别人也聚兵,也说守土,朝歌就管不住了。”
袁福通看着海面。
太阳照在水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那北海的百姓呢?他们怎么办?”
“海眼封了,妖没了,他们可以回来住。商邑驻军会北移,替你看住海岸线。”
“替我看住?”
“替朝歌看住。”
袁福通把手里最后一把沙子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走到闻仲面前。
“闻太师,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我在北崖隘口留一块碑。不写我的名字,就写——北海守土之人,死于此地。”
闻仲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替你办。”
袁福通转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海——海面平静,碧蓝碧蓝的,跟他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爹还在,带着他出海打鱼,船头挂着鱼叉,船尾拖着渔网。
他爹说:“福通,海是咱家的,得守好了。”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再也没有回头。
封神台上,封神那日,袁福通站在人群里。
他没有神位。
纣王削了他的爵,贬为庶民,封神榜上自然没有他的名字。
他只是个庶民,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神位一个一个亮起来。
闻仲封了神。
金鞭插在台上,雷声轰鸣,三只眼照亮了整个封神台。
袁福通看着闻仲——闻仲也在看他。
三只眼跟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袁福通低下头,往人群外走。
走到封神台边上,一个老头拦住他。
老头穿着粗布麻衣,满脸褶子,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你是北海来的?”
“是。”
“北海有个守海的,叫袁福通。你认识吗?”
袁福通看着老头的脸。
不认识。
“认识。”
“他死了?”
“没死。”
“那他在哪?”
袁福通指了指北边:“在海边。守着。”
老头点了点头,拄着木棍走了。
袁福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北走。
封神台在南边。
北边是北海,很远,要走很久。
但他不急。
海眼封了,妖没了,海岸线安全了。
他可以慢慢走,走回去,看看北崖隘口。
看看那块碑还在不在。
看看渔村有没有人回来住。
他走了很久。
走到北海的时候是春天,雪化了,草发芽了,海风带着咸味,跟他小时候闻的一模一样。
北崖隘口上立着一块碑。
青石凿的,字是闻仲刻的——“北海守土之人,死于此地”。
碑前摆着几束干艾草。
不知道是谁放的。
袁福通蹲下来,把艾草理了理。
然后他坐在碑旁边,看着海。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海面上,金光万道。
远处有渔船出海,船头挂着鱼叉,船尾拖着渔网。
他坐了很久。
坐到太阳升到头顶,坐到渔船回来,坐到日头西斜。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南走。
海还在,碑还在。
守海的人不在了,但海有人守。
他走得慢,但没停。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