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银，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临潼关的夜风灌进关楼，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张凤坐在案后，甲胄未卸，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回将军，十七年。”
“十七年。”
张凤把竹简往案上一搁。
“你今年多大？”
“三十有四。”
“三十四岁的副将，连个像样的军功都没有。”
张凤站起来，走到萧银面前。
“黄飞虎反了，你知道吧？”
“末将听闻。”
“他杀了妲己娘娘的兄长，如今带着家眷往西走。前头几关已经传了急报，说拦不住。”
张凤拍了拍萧银的肩。
“临潼关是最后一道坎，他过不去。”
萧银没说话。
“你带三百弓弩手，埋伏在关外十里坡。等他来了，不必请示，直接放箭。”
“将军，黄飞虎是武成王——”
“住口！”
张凤瞪眼。
“什么武成王？他是反贼！纣王无道也好，有德也罢，那是天子的事。臣子反君，就是大逆不道。萧银，你记住，我们是商臣，吃的是商禄，守的是商土。谁反商，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萧银低头：“末将遵命。”
他转身要走，张凤又叫住他。
“等等。”
“将军还有何吩咐？”
张凤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
“你在我手下十七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总觉得纣王无道，总觉得殷商气数已尽。萧银，我告诉你，这些话你烂在肚子里。你若敢有异心——”
“末将不敢。”
“不敢就好。”
张凤挥手。
“去吧。”
萧银出了关楼，夜风更大了。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黑沉沉的原野，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副将王佐凑过来：“萧哥，将军说什么？”
“让我们去十里坡埋伏。”
“埋伏谁？”
“黄飞虎。”
王佐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萧哥，黄飞虎……那可是被逼反的。纣王把他老婆害死了，把他妹妹害死了，满门抄斩。他要不反，也是死。”
“我知道。”
“那我们还——”
“王佐。”
萧银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商将还是周将？”
王佐噎住。
“我们是商将。张将军说得对，吃商禄，守商土。其他的事，不是我们该想的。”
王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萧银下了城墙，点齐三百弓弩手，往十里坡去了。
夜色浓稠，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照出他铁盔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十里坡是个矮丘，官道从坡下穿过，两边都是枯黄的野草。
萧银让弓弩手散开埋伏，自己蹲在坡顶一块大石后面，盯着东边官道的尽头。
等了半夜，没动静。
又等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
萧银握紧了刀。
来的不是黄飞虎。
是一队商军斥候，约莫二十骑，为首的是临潼关的传令兵。
他们从西边来，一路疾驰，到了坡下勒马。
“萧副将！萧副将在哪？”
萧银站起来：“什么事？”
传令兵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将军有令，让你即刻带人回关！”
“回关？黄飞虎还没到——”
“黄飞虎已经到了！”
传令兵抹了一把汗。
“他没走官道，从北边山谷绕过去了！将军让你马上回去守关，快！”
萧银心里一沉。
“他带了多少人？”
“不多，百来号人，但都是精锐。将军说临潼关兵力不够，让你把弓弩手全带回去。”
萧银没有犹豫：“走！”
三百弓弩手从埋伏点撤出，跟着传令兵往临潼关跑。
十里路，跑得所有人上气不接下气。
等他们赶到关下时，关城上已经亮如白昼，火把密密麻麻，喊杀声从北边传来。
萧银冲上城墙，张凤正站在垛口后面，脸色铁青。
“将军！”
“你回来得正好。”
张凤指着北边。
“黄飞虎从北边山谷摸过来了，前头已经交上手。他带的人不多，但个个不要命。我派了两百人出去截杀，没拦住。”
萧银往北看，夜色里火光闪烁，隐约能看到人影在晃动。
“将军，让我带人去。”
“你带人去可以。”
张凤盯着他。
“萧银，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知不知道黄飞虎是什么人？”
“反贼。”
“你下得去手？”
“末将是商将。”
张凤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好。你带一百人，从南门出去，绕到黄飞虎侧翼。我正面顶着，你从侧面捅他一刀。”
“遵命。”
萧银转身下城，点了一百精兵，从南门出了临潼关。
他带着人绕了个大圈，往北边山谷方向跑。
跑了小半个时辰，听到前面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停下来，让士兵们喘口气。
王佐凑过来：“萧哥，真打？”
“废话。”
“可是——”
“王佐。”
萧银压低声音。
“你记住，我们是商将。张将军待我不薄，我不能对不起他。”
王佐不说话了。
萧银带着人继续往前摸。
又走了一刻钟，看到前面有火光。
他让士兵们伏低身子，慢慢靠近。
山谷口一片混战。
张凤派出的两百人已经被打散了，地上躺了不少尸体。
黄飞虎的人马不多，但确实个个悍勇，一队人护着几辆马车往西冲，另一队人断后，把追兵死死挡在山谷口。
萧银看到了黄飞虎。
月光下，那人骑一匹黄骠马，手里提一把金攥提芦枪，身上甲胄沾满了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边跟着几个家将，个个都是满身血污，但杀意不减。
萧银握紧了刀。
“准备——”
他刚开口，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愣住了。
临潼关方向，火光冲天。
“萧哥！关里出事了！”
萧银站起来，往关城方向看。
火势很大，浓烟滚滚，喊杀声从关里传来。
“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
萧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了看前面的黄飞虎，又看了看身后的临潼关，咬了咬牙。
“王佐！”
“在！”
“你带五十人，继续盯着黄飞虎。别动手，就看住他。如果他往西跑，不要追。”
“那萧哥你呢？”
“我带五十人回关！”
萧银带着五十人往回跑。
跑到一半，遇到从关里逃出来的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脸惊恐。
“萧副将！张将军……张将军死了！”
萧银一把揪住那人：“你说什么？”
“黄飞虎……黄飞虎的人混进关了！他们从里面开了北门，张将军带人堵门，被……被黄飞虎一枪挑死了！”
萧银松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佐从后面追上来：“萧哥！关破了！张将军死了！我们怎么办？”
萧银没说话。
他站在原野上，左边是火光冲天的临潼关，右边是往西逃窜的黄飞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