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华到南宁的第二天,天刚亮就醒了。
南方的湿热比北平来得早,窗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推开窗,看见西郊旧营房外面的芭蕉叶上挂着露水,几棵老榕树的气根从枝头垂下来,快挨着地了。
空气里有江水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潮湿的草木气息。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转身洗了脸,换了一件薄衫。
冯国梁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台阶上,拿着一个小本子翻看,面前摆着一碗粥,还没动。看见宋瑞华出来,他站起来。
“宋部长,昨晚没睡好?”
“太潮了。北平这时候还在穿夹袄。”
“南方就是这样。白崇禧的人说,南宁冬天短,春天来得早。过了年,就热了。”
宋瑞华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是白粥,配了一碟酸笋和一碟咸菜。她吃了几口,把碗放下。
“今天先跟白崇禧对兵员。你去东屋,我跟李宗仁在西屋谈政务。两边门开着,有事通个气。”
冯国梁点头,把小本子揣进兜里。
谈判的地点设在南宁城北的一处旧衙门。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摆了几张竹桌,是昨天吃饭的地方。
后院分东西两屋,东屋是白崇禧和冯国梁对兵员的屋子,西屋是李宗仁和宋瑞华谈政务的屋子。
两屋之间隔着一个天井,天井里有棵老桂花树,叶子墨绿,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白崇禧先到了东屋。他把桂军各师旅的花名册摊在桌上,一摞一摞码得整齐。
冯国梁带来的参谋在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本子,准备逐页核对。
白崇禧翻到第一页,说:“这是第七军的底册。三个师,每师三个团。团是满编的,三千人。师直属骑兵营、炮营,加上通讯、医疗、后勤,一千多人。师总兵力二万一千。”
冯国梁的参谋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
白崇禧翻到第二页:“这是第十五军的底册。编制跟第七军一样。但有一个团,去年裁过一次,名册上的人数比实际多两百。”
冯国梁看了一眼那页,说:“那就按实际算。虚的去掉。”
白崇禧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翻。他翻得不快,但每一页都停一下,让冯国梁的参谋核对。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着一页说:“这个团,去年裁过一次,名册上的人数比实际多两百。”
冯国梁看了那页一眼,说:“那就按实际算。”
白崇禧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翻。他把桂军各师旅的花名册翻完了,冯国梁的参谋也把每一页都画了勾。
两人把花名册合上,白崇禧说:“两个野战军,六个师,加上直属部队,一共七万八千人。五个特战师,四个按山地、丛林分,一个全能特战师。特战师编制比野战师小,每个师六千人。五个特战师,三万人。加起来,十万八千人。”
冯国梁把数字记在本子上,说:“人头清了。粮饷按十万八千人的实数算。”
白崇禧点头。
西屋那边,李宗仁和宋瑞华坐在一张旧木桌两边。
桌上摊着广西的政务清单,税收、田赋、盐政、教育、交通,每一项都列了。李宗仁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地上。
“广西的税收,中央抽几成?”李宗仁问。
“不抽。广西的税,广西自己用。中央的粮饷另外拨。”宋瑞华说。
李宗仁听完,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宋部长,北平那边的军费,你垫了多少?”
宋瑞华没有回避:“该垫的就垫。钱放在银行里是死的,拿出来修路、办厂、买军卡、建学校,才是活的。”
李宗仁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年头,肯自己掏钱的人不多。”
宋瑞华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不是肯不肯掏。是掏了,得有人接着干。”
李宗仁听了,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然后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谈。
中午,两边把门打开,通了一气。白崇禧说兵员清了,十万八千人,实数。冯国梁说粮饷按实数算。
宋瑞华说政务清单过了大半,还剩教育和交通两项,下午接着谈。李宗仁说下午谈教育和交通。
午饭还是在院子里吃的。几张竹桌拼在一起,几样家常菜,有鸡有鱼,也有酸笋和青菜。
宋瑞华吃得不多,白崇禧和李宗仁也没劝。只有几个参谋在旁边帮着盛饭。
饭桌上没谈正事,只聊了几句桂林和南宁的天气、西江的水运。
宋瑞华问了一句:“南宁到广州,坐船要几天?”
白崇禧答:“顺水快,两天多;逆水慢,要三四天。”
“那以后货运,最好顺水走。”宋瑞华说。
“本来就是这样。”白崇禧说,“所以广西要紧的是江,不是山。”
冯国梁夹了一筷子青菜,说:“江是路,山是墙。这地方,能守也能进,就是难出。”
“所以我们不能困死在广西。”李宗仁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愿意谈。我们不是只守山的。”
宋瑞华点头:“所以你们去北平,不是离开广西,是打开一个更大的广西。”
李宗仁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白崇禧看了一眼天色,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再接着谈。”
下午接着谈。李宗仁和宋瑞华把教育和交通两项过了。李宗仁问:“广西的学校,中央管不管?”
“不管。广西的学校,广西自己办。中央给补贴,不派人。”宋瑞华说。
“交通呢?”
“交通中央管。铁路、公路、航运,中央统一规划。广西出地,中央出钱。”
李宗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交通中央管,广西的路,修到哪,中央说了算?”
“修到哪,广西说了算。怎么修,中央说了算。钱是中央出的,图纸是中央画的,但路线广西定。”
李宗仁点头,没有追问。
下午谈完,两边把大框架基本定下来。两个野战军不动;五个特战师全部定编,其中四个按山地、丛林分,李品仙那个师为全能特战师,先定编待补;南宁主城、五座次城、防城港要塞的人选也确认下来。
粮饷由中央拨付,装备明年分批补。
天快黑的时候,李宗仁从西屋走出来,站在桂花树下。
白崇禧也从东屋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天井里说了一会儿话。宋瑞华和冯国梁没有过去,留在屋里整理文件。李宗仁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健公……广西的事……我先走……粮饷……你盯着……”
白崇禧的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分开了。
当天晚上,白崇禧把李宗仁的决定正式转达给了各师主官。
电报发出去之后,白崇禧坐在东屋里没有走。桌上摊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十万八千人,六万人野战,三万人特战,一万八千人待补。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屋的灯还亮着,宋瑞华和冯国梁正在整理文件。他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当天晚上,宋瑞华在灯下翻看白天的记录时,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李宗仁的副官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宗仁的笔迹:
“广西的事,可以谈。北平的事,也可以谈。但有一条,钱要花在明处。”
宋瑞华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她没有回话,也没有批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问句,是条件。
第二天上午,李宗仁把北上之前最后几件事交代了一遍。他把广西的军政清单交给白崇禧,一项一项指过去:“省政,黄旭初。南宁警备区,黄绍竑。防城港要塞,韦云淞。野战军,夏威、廖磊。特战师,钟祖培、周祖晃、苏祖馨、张淦。全能特战师,李品仙。”他每说一个名字,白崇禧就点一下头。清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摊子事。交代完了,李宗仁把清单合上,推到白崇禧面前:“健公,广西交给你了。”
白崇禧接过清单,没有立刻翻开。他把清单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一下,然后说:“德公,你放心去北平。广西的事,我盯着。粮饷到了,我第一个通知你。”
李宗仁点了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看了一会儿。桂花还没开,叶子墨绿,风一吹,沙沙地响。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当天中午,双方在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饭。饭后,宋瑞华和冯国梁离开南宁。李、白没有远送,只到城门口。
白崇禧站在车旁说了一句:“下次再来,路会好走一点。”
宋瑞华说:“路好走了,人更该走出来了。”
李宗仁站在白崇禧身后,始终没说话。直到车子开动,他才抬手,轻轻扬了一下,像在和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未来致意。
白崇禧站在城门口,看着车子拐上公路,消失在远处。
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去,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走进指挥部院子的时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走到树下,停了一步,然后进了东屋,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李宗仁交给他的那份清单,从头看了一遍。
他把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个日期,把清单折好,放进文件柜里。
窗外,南宁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江面上有船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人在江上撒了一把碎金。
车出了南宁,冯国梁说:“这地方,不是一趟能谈完的。”
宋瑞华说:“所以我没有把事情说死。先开个口子,让广西自己走几步。”
冯国梁点点头:“广西动了。我们这趟就没有来。”
宋瑞华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青山,没有再说话。
南方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又湿又热。
当天夜里,宋瑞华在梧州住了一晚。梧州是广西的东大门,西江从城边过,江面上停着十几条船。她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船灯,想起李宗仁那句话——“钱要花在明处。”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然后拿起铅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广西的事,定了。但定得不死。李宗仁留了余地,我也留了余地。余地就是路。路通了,余地就通了。”
第二天,宋瑞华和冯国梁从梧州上船,顺西江而下,往广州去了。船到广州,再转火车北上。她在船上又写了几页日记,把这次谈判的要点逐条记下来。船过肇庆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西江两岸的山往后退,江水往前流。她想起白崇禧说的——“广西要紧的是江,不是山。”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船舱。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