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之后，天下太平了一阵子。
西岐得了天下，改国号为周。
纣王的旧臣有的投降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
临潼关的事早就没人记得了，张凤的名字没人提，萧银的名字更没人提。
萧银在山里又待了几年。
王佐和兄弟们陆续下山了，有的去种地，有的去做买卖，有的去投了周军。
王佐最后一个走，走之前问萧银：“萧哥，你真不下山？”
“不下。”
“那你就在这待一辈子？”
萧银坐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
“嗯。”
王佐叹了口气，下山了。
萧银一个人住在山洞里。
他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简单。
有时候会有逃难的人路过，他会给他们点吃的，问问外面的情况。
外面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
周朝坐稳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封神的故事越传越广，黄飞虎过五关的故事被编成了戏文，到处都在唱。
萧银听过一次。
是几个逃难的人在山下唱的。
他们唱黄飞虎如何忠义，如何被逼反，如何过五关斩六将，如何到了西岐。
唱得慷慨激昂，听的人热血沸腾。
萧银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山洞。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难过。
他只是觉得，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了。
又过了几年，萧银老了。
他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左肩的旧伤越来越疼。
他不再种菜，不再养鸡，每天就坐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
有一天，山下上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周军的甲胄，腰里别着刀。
他走到洞口，看到萧银，愣了一下。
“老人家，你一个人住在这？”
萧银抬头看他。
“你是哪来的？”
“我是周军的斥候，奉命巡山。”
年轻人走过来。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萧银没回答。
“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很久了。”
年轻人看了看山洞，又看了看萧银。
“老人家，你以前是当兵的吧？”
萧银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
年轻人指了指。
“你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你左肩有伤，虽然被衣服遮着，但你刚才动了一下，我看出来了。”
萧银没说话。
“你以前是哪部分的？”
萧银沉默了很久。
“临潼关。”
“临潼关？”
年轻人想了想。
“那不是黄飞虎过五关的地方吗？”
“嗯。”
“你是临潼关的守军？”
“嗯。”
“那你见过黄飞虎？”
萧银看着他，看了很久。
“见过。”
“他长什么样？”
萧银想了想。
“很高。很壮。骑一匹黄骠马，提一把金攥提芦枪。”
年轻人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知道临潼关的副将吗？叫什么来着——”
萧银看着他。
“萧银。”
“对，萧银！”
年轻人拍了一下手。
“我在军里听人说过，说临潼关有个副将叫萧银，张凤死了之后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投了西岐，有人说他回了朝歌，还有人说他就没离开临潼关。”
萧银没说话。
“老人家，你见过萧银吗？”
萧银看着他，看了很久。
“见过。”
“他长什么样？”
萧银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卒子。”
年轻人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他是个英雄呢。”
萧银笑了一下。
“英雄？”
“是啊，他放了黄飞虎，救了武成王。要不是他，黄飞虎过不了临潼关。”
萧银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叛徒。张凤对他不薄，他却杀了张凤，开了城门。这种人，算什么英雄？”
萧银还是没说话。
年轻人看了看天色：“行了，老人家，我该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年轻人回头：“怎么了？”
萧银站起来，走进山洞，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刀鞘已经锈了，刀柄上的布条也烂了，但刀身还是亮的。
“这把刀，你拿着。”
年轻人愣住了：“给我？”
“嗯。”
“为什么？”
萧银把刀递给他。
“你刚才说，萧银是个小卒子。你说得对。他就是个小卒子。这把刀是他的，你拿去，交给该交的人。”
年轻人接过刀，看了看刀身。
刀身上刻着两个字：萧银。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你是——”
萧银已经转身走进了山洞。
“老人家！你等等！”
没有回应。
年轻人站在洞口，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山洞。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他把刀别在腰上，下山了。
萧银坐在山洞里，听着年轻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
外面起风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萧银靠在石壁上，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临潼关。
张凤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竹简，问他：“萧银，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将军，十七年。”
“十七年。”
张凤放下竹简。
“你今年多大？”
“三十有四。”
“三十四岁的副将，连个像样的军功都没有。”
萧银笑了一下。
“将军，军功有什么用？”
张凤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军功没用。”
萧银站起来。
“我救了那么多人，破了十绝阵，杀了金光圣母——没人记得我。封神榜上没有我的名字，史书上没有我的事迹。我就是个无名小卒。”
张凤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后悔吗？”
萧银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萧银走到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原野。
“因为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张凤。
“将军，你恨我吗？”
张凤沉默了很久。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萧银笑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朝歌的方向。
也是临潼关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山洞。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坐在洞口，靠着石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
他就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那把刀。
那把刻着“萧银”两个字的刀，被那个年轻的斥候带下了山。
斥候把刀交给了他的上司，上司把刀交给了他的将军，将军把刀放进了库房。
后来，库房失火，刀被烧了。
再后来，连灰都找不到了。
……
很多年后，有个说书人在茶馆里讲封神的故事。
“话说黄飞虎过五关，那叫一个忠义！他到了临潼关，守将张凤拦他，他手起一枪，把张凤挑于马下——”
“等等。”
有个听客打断他。
“张凤不是黄飞虎杀的吧？”
说书人愣了一下：“那是谁杀的？”
“我听说是张凤的副将杀的。叫什么来着——”
“萧银？”
说书人想了想。
“没听过。”
“有的，我听我爷爷说过。说那个萧银放了黄飞虎，自己进了十绝阵，救了好多人。”
说书人笑了：“你爷爷记错了吧？封神榜上没这个人。”
“封神榜上没他，不代表他没做过。”
说书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听我说。黄飞虎过了临潼关，又过了几关，终于到了西岐——”
听客们继续听书，没人再提萧银。
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听着说书人的故事，慢慢喝完了碗里的茶。
他站起来，走出茶馆。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老头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萧银。”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人听见。
他笑了笑，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