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0月底,大连港。
宋瑞华写给陈嘉庚的信,从上海转南洋,又过了两个多月,终于有回音。陈嘉庚没回信,直接拍来一封极短的电报:“货已上船。第一批十月底可到大连。余批随后。”
杨景澄接到电报那天,正在总参谋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把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去了张定北的办公室。
张定北还没睡,正站在地图前看山西方向。杨景澄把电文放在他桌上:“老陈来电报了。第一批货十月底到大连。岸炮和高射炮先到,别的还没发。”
张定北转过身,盯着那页电报纸看了一会儿,说:“好。到之前三天,你带人去大连等。别让下面的人当普通货卸了。岸炮不是粮食,是命。”
“我准备后天就动身。”杨景澄说。
“去。到了就住下,货一天不到,你就一天不回来。点验、卸车、转运,全都要你在场。这批货不是买回来摆仓库的。岸炮高射炮,一到手,马上分要塞。”张定北说。
“山西那边呢?”杨景澄问。
“山西不急。所有岸炮、高射炮、高射机枪,先给要塞。太原警备区先给通讯装备,等坦克到了,再给直属坦克营配上。现在先不跟要塞争炮。”张定北说。
“那通讯装备分多少?”杨景澄问。
“这次到了五十套。给太原警备区二十套,剩下的三十套分给五个要塞。通讯不能断。炮到了,电话也要通。”张定北说。
“好。”杨景澄点头。
三天后,杨景澄到了大连港。
大连是日本控制的口岸,码头上有日本警察和税关的人。陈嘉庚的货挂的是南洋商船旗,名义上是“机械和五金”。为防引人注意,船没直接靠主码头,停在港外锚地,用驳船一批一批往岸上运。杨景澄带的人分成三班,轮流在岸上接货。
第一批上岸的是木箱。箱体很重,两个人才抬得动。开箱之前,杨景澄让工兵先拆了一个角。箱盖掀开,露出里面油纸裹着的炮管。油纸完好,没有受潮。再拆一箱,是炮架和瞄准具。箱内零件都有蜡纸包着,新得不像话。
“这货真是一战剩下的?”随行的军需官小声问。
“是。”杨景澄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炮管上的防锈油,“没开过火。膛线都是新的。”
“这比咱们手里那些强多了。”军需官说。
“所以老陈才算有功。这批货,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得有人有路。老陈在南洋有路。”杨景澄说。
卸货到第三天,码头上来了两个日本警察,穿着深色制服,在驳船靠岸的地方转了一圈。领头的那个盯着木箱看了几眼,问旁边的中国搬运工:“这里面装的什么?”
搬运工没答话,杨景澄从旁边走过来,挡在木箱前面,说:“机械和五金。南洋来的。”
日本警察看了他一眼,又问:“有报关单吗?”
“有。在海关那边办着呢。”杨景澄说。
日本警察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杨景澄看着他们走远,对旁边的副官说:“明天换一个卸货点。别老在一个地方卸。”
第四天,日本警察没来码头,但海关那边来了通知——货单需要重新核对,让派人去海关一趟。杨景澄让副官去了,自己在码头上盯着。副官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海关说货单上的品名和实际装箱的品类有出入,需要重新申报。”
杨景澄问:“哪一项出入?”
副官说:“‘机械和五金’太笼统,他们要求逐项列明。”
杨景澄想了想,说:“那就重新列。炮管写钢管,炮架写支架,瞄准具写光学仪器。一样一样写清楚,不嫌麻烦。他们要看,就给他们看。”
副官去了,第二天回来,说海关那边收了新单子,没有再为难。
第五天,货卸到一半的时候,杨景澄发现码头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穿便衣的人。那人坐了一下午,茶喝了两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卸货的地方。杨景澄没有声张,只是让副官把卸货的速度放慢了一点,把已经上岸的箱子先转移进仓库。到了傍晚,那个便衣走了。杨景澄对副官说:“明天换第三个点。不要再回前两个地方。”
货一连卸了六天。最后一天收尾的时候,杨景澄让人把码头上的木箱碎片、油纸、蜡纸全部收拢起来,装进一只空箱子,运到港外的锚地,扔进了海里。码头上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片木屑。
第一批到大连的,是五十门岸炮、四十门高射炮、六十挺高射机枪、五十套通讯装备,以及第一批弹药三十万发。坦克和飞机还在海上,要迟半个月以上。
杨景澄让人把货分装,岸炮、高射炮、高射机枪全部按要塞缺口大小分配,不往太原等地散。
鸭绿江、旅顺、青岛三个方向最吃紧,各分最大的一份。天津、上海方向也各有补入,不再空等。
五十套通讯装备中,抽出二十套单独装箱,发太原警备区,用于太原城防、机场和铁路节点的通讯网。其余三十套随炮配给各要塞。
弹药三十万发,全部给要塞炮兵。太原方向暂时没有炮,弹药先不占。
杨景澄把分配表列好,发回北平。张定北看后,只在电文上批了一句:“照办。货不到,人不回。”
十一月上旬,第一批火炮抵近鸭绿江。
王以哲亲自到火车站接。第一门岸炮从平板车上吊下来时,他站在月台上,没有让人去擦。炮管上的防锈油在晨光里发亮,像刚从库里提出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炮口,说:“这炮,是新的。”
“杨总长说,这批是一战剩下的,但没上过战场。”押车的军需官说。
“好。”王以哲只说了这一个字。
旅顺和青岛的货也在同一周内陆续到站。刘多荃带人去了旅顺西站。赵尚志在青岛要塞接的货。所有的岸炮、高射炮、高射机枪,一下车就进了库,又按计划分到各炮位。
太原方向,二十套通讯装备到了之后,直接转给太原警备区杨爱源。杨爱源让人把电台和电话线架起来,城门、车站、机场、铁路道口各设一点,先把通讯网铺通。
“炮还没到,通讯先通。”杨爱源对副官说,“以后坦克来了,才有人能指挥得动。”
从5月底定计,到10月底到货,满打满算四个月。
张定北在北平看着地图上那些空了很久的炮位,终于可以拿起红笔,在上面画一个勾。
“这才补了三成不到。”杨景澄从大连回来后说。
“先补三成。下一批到了,再补三成。”张定北说,“炮位这东西,填一门算一门。只要我们不停,早晚填满。”
“老陈那边说,坦克和飞机下个月能到。”杨景澄说。
“好。坦克到了,先给太原警备区直属坦克营。山西那边没炮,有坦克和铁甲车也能顶一顶。铁甲车改装好了,优先配给山西。飞机按之前定的分:一、二大队截击机各八架,库存四架,战斗机十五架补编。”张定北说。
“防城港还没到位,这次没给它分。”杨景澄说。
“没到就不分。到了再补。”张定北说。
夜深了。北平的灯还亮着。大连、旅顺、青岛、天津、上海的库房里,新到的炮管静静地躺在油布里。第二天一早,它们就要被一门一门送进阵地,装进那些已经空了很久的基座。
北方的防线正逐步充实。
(第一百二十九章 首批到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