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北平。
张少卿从奉天回到北平，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冯国梁的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冯国梁正在看一份法国军火的报价单，桌上摊着几页纸，边角用镇纸压着。
“冯叔，我有个事找你。”张少卿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说。”
“空军缺通讯。九个大队，苏联给了三十套，第三批分过来十八套，加起来四十八套，只够大队部和场站用。飞机上天之后，跟地面联络靠信号旗，靠晃翅膀。这不是飞，这是玩命。”张少卿说。
“你想怎么办？”
“我自筹资金，订购两百套通讯设备和六百辆军卡。通讯设备优先配给九个飞行大队，机载电台和地面电台按需分配。军卡交韩麒春改装，铁甲车按需分配。钱从我账上出，不走军费。”
冯国梁把报价单放下，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空军经费有节余，我自己的积蓄也有一笔。凑一凑，够。”
冯国梁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
从东北到华北，从华北到西北，九个飞行大队的驻地在地图上分布着。
飞机在天上飞，地面没有电台联络，确实是个大窟窿。
“两百套通讯设备，六百辆军卡，从法国买。”冯国梁转过身来，“钱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月就能汇出来。走天津的账户。”
“行。我明天给法国领事馆发电报。车和通讯设备一起订，一次运到天津港。”
“什么时候能到？”
“法国那边备货要一个月，海上走一个月。快的话，明年一月底，慢的话二月初。”
“那就一月底。”张少卿说。
他站起来要走。冯国梁叫住他：“少卿。”
张少卿回头。
“你爹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先跟你谈，谈定了再告诉他。”
冯国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少卿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擦地板，湿拖把拖过青砖，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张少卿从水痕上跨过去，脚步没有停。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冯国梁办公室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了一息，转身下楼。
当天晚上，张少卿回了家。张定北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山西方向的驻防报告，见他进来，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去哪了？”
“去找冯叔了。”
“谈什么？”
“空军缺通讯。我自掏腰包，订两百套通讯设备和六百辆军卡。通讯设备给飞行大队配齐，军卡改铁甲车，按需分配。”
张定北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儿子一会儿。
“钱够？”
“够。”
“你自己出的钱，货到了怎么分，你说了算？”
“通讯设备我说了算，铁甲车交韩麒春统一分配，我不插手。”
张定北点了点头：“行。你出的钱，你盯到底。货到了，你亲自去天津接。”
“我打算一月底去。”
“好。”张定北说，“六百辆军卡，加上第三批的六百辆，四个改装点要排满。你提前跟韩麒春打个招呼，让他把太原那边的工位也排开。”
“我明天就给他发电报。”
张少卿转身要走。张定北叫住他：“少卿。”
他回头。
“你掏这个钱，我记着。”
张少卿没有接话，站了一息，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张定北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山西方向的驻防报告，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然后翻开，继续往下看。
电报当天晚上发往法国驻天津领事馆。冯国梁在电报里写得很简单：通讯设备两百套，军卡六百辆，车况不低于第三批，配件随车发，明年一月底到天津港。
法国那边回电很快：有。价格按第三批标准。船期一月中旬，月底到。
张少卿收到回电那天，又给韩麒春发了一封电报：六百辆军卡，一月底到天津港，请提前排开工位，太原那边也排开。
通讯设备两百套单独分拣，我派人去接。
韩麒春回电两个字：“照办。”
电报发出之后，张少卿把九个飞行大队的通讯分配方案拟了出来。
一线四个大队——对日边境、沈阳、哈尔滨、太原——每队配机载电台三十套、地面电台五套，优先配满。
二线五个大队——天津、北平、热河、济南、上海——每队配机载电台十套、地面电台四套，先配一部分，等下一批到了再补。
剩余二十套作为战略库存，随飞机调拨使用。
方案拟好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出去，先放在抽屉里。
抽屉关上之前，他看了那页纸一眼——一线四个大队，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数字，整整齐齐的。他把抽屉推上，锁好，钥匙搁在桌角。
一月底，船到了天津港。
张少卿亲自去接。那天很冷，码头上风大，他站在风里看了一下午。
六百辆军卡从船舱里一辆一辆开出来，车厢里装着一百多只木箱，箱面上写着“通讯设备”四个字。
他让人先把木箱卸下来，逐箱开箱验货。两百套通讯设备，一套一套地通电测试，确认能用。
验完之后，他挑出能跑的军卡，编组发往奉天、北平、西安、太原四个改装点。
通讯设备单独装箱，发往九个飞行大队的驻地。
验货的时候，他蹲在一只木箱旁边，把电台从箱子里搬出来，放在地上，接上天线，通电。
耳机里传出一阵电流声，他调了调频率，按了一下通话键。耳机里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耳机摘下来，检查了一下天线接头，发现接头松了。
他重新拧紧，再按通话键。这次耳机里传回来一个声音：“收到。信号清晰。”他把耳机放回去，站起来，对旁边的通讯兵说：“接头要拧紧。到了大队之后，先检查一遍接头，再通电。”
第十飞行大队的那批通讯设备到太原的时候，王光远正在机场上跟赵师傅商量发动机保养的事。
他接过木箱，打开看了一眼，对旁边的通讯班长说：“架起来。试通了告诉我。”
通讯班长把电台搬到帐篷里，接上天线，通电。机器预热了一会儿，指示灯亮了，耳机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他把频率调到奉天空军司令部的频道，按下通话键，说了一句：“第十大队，通讯试机。”
耳机里等了一会儿，传回来一个声音：“收到。第十大队，信号清晰。”
通讯班长把耳机摘下来，对王光远说：“通了。”
王光远点了点头，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通讯设备到。已试通。联络奉天正常。”
第二天，九个飞行大队陆续回电：通讯设备已收到，已试通。
一线四个大队全部配满，二线五个大队部分配齐，剩余库存已入库。
张少卿在北平收到这些回电时，正在空军司令部看飞行训练计划。
他把回电一份一份地看过，放在桌上，没有批字。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行字是：“通讯通了。下一步，把飞机飞好。”
（第一百三十章 小张的订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