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三年的雪落在宇府海棠枝上,压弯了去年新抽的嫩条。
宇凌雪坐在窗前看那雪,手里攥着青禾刚递来的汤婆子。
铜胎掐丝珐琅的,是母亲去岁从宫里求来的赏赐,捧在掌心烫得指尖发红。
“姑娘。”
青禾又端了药来,黑黢黢一碗,浮着几片没滤净的参渣。
“夫人说了,您得喝完。”
“放着吧。”
她没回头。
青禾不敢劝,把药碗搁在案上,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霜炭。
火苗舔上来,映着宇凌雪半边侧脸,白得像窗外那层新雪。
她记得这个冬天。
昭帝三年冬,宇氏与景王府议亲。
母亲来问她意思时,她正绣一方帕子,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子洇在素绢上,洗不掉了。
那一世她点了头,于是有了后来所有的事。
“姑娘?”
青禾见她出神,轻声唤。
“夫人问您,景王殿下送来的帖子……”
“回母亲。”
宇凌雪转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洒金笺上,笺上字迹清隽,写着邀她正月十五共赏灯市。
“就说我去。”
青禾应声去了。
她拿起那张帖子凑近烛火,火舌舔过纸缘,卷起焦黑的边。
烫金的“景然”二字慢慢蜷缩,像被什么攥住了咽喉。
她松手。
纸片坠地,在炭盆边沿磕了磕,彻底烧起来。
正月十五,长街灯市。
大晟昭年的上元节年年办得热闹,今年尤甚。
昭帝年幼,太后垂帘,世家与新贵都想趁这日子探探彼此虚实,于是满街的灯比往年多了一倍,人也多了一倍。
宇凌雪戴着帷帽,青禾扶着她穿过人群。
灯影憧憧,照得她眼前发花。
她记得上一世也是这条街,宇文景然走在她左侧,替她挡开挤来的行人,衣袖扫过她手背,温热的。
“凌雪。”
她脚步一顿。
回头,宇文景然站在三步外,披着玄色大氅,风帽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灯影在他眉骨下投出深重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殿下。”
她福了福身。
他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
“上回你说喜欢城南铺子的松子糖,我路过,顺手买了。”
匣子递过来时她没接。
青禾要伸手,被她用眼神止住。
“殿下。”
她声音隔着帷帽的薄纱传出去,有点闷。
“臣女不爱吃甜。”
宇文景然的手悬在半空。
灯市喧嚣,卖汤圆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舞龙队的锣鼓声,全灌进这片刻的沉默里。
他收回手,将匣子拢进袖中,笑了笑。
“是我记错了。”
宇凌雪看着他转身,玄色大氅很快被灯影和人潮吞没。
她想起上一世这个匣子里除了松子糖,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若得凌雪为妻,此生无憾”。
那张字条她收了一辈子,直到景王府被围那日,她将它同玉佩一起埋在了海棠树下。
“姑娘?”
青禾小声问。
“回府吗?”
“再走走。”
她往灯市深处走。
街两边挂满了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她停在一盏琉璃灯前,灯面上画的是鹊桥相会,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
“这灯怎么卖?”
摊主是个老汉,见她衣着不凡,忙迎上来。
“姑娘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样式,宫里都订了二十盏去。您要的话,五两银子。”
她还没开口,旁边伸来一只手,将一锭银子搁在摊上。
“我买了。”
宇凌雪转头。
宇文景然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站在她身侧,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摊主欢天喜地取下灯递过来,他接了,递到她面前。
“凌雪。”
他这回没叫“姑娘”,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不问。但至少……别躲我。”
她盯着那盏灯。
琉璃透亮,烛火在里面跳,将牛郎织女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殿下。”
她终于开口。
“您知道织女为什么一年才见牛郎一面吗?”
他顿住。
“因为王母娘娘用簪子划了道银河。”
她抬手,指尖在灯面上轻轻一划,正划在织女衣袂边缘。
“这道河,谁也跨不过去。”
她收回手,转身走入人群。
青禾急忙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宇文景然还站在原地,手里那盏灯亮着,照得他脸色发白。
灯市尽头是城隍庙。
宇凌雪让青禾在外头等,自己进去上了炷香。
庙里香火缭绕,她跪在蒲团上,望着城隍爷泥塑金身的面容。
“信女宇凌雪。”
她声音很轻。
“不求姻缘,不求富贵。只求这一世……宇氏平安。”
她叩首。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她认得。
“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没回头。
宇文景然在她身后站定,沉默片刻。
“凌雪,你变了许多。”
“人总会变。”
“三个月前你还在绣嫁妆,听说要嫁我,欢喜得扎了手。”
他声音低下去。
“现在连我买的糖都不肯接。”
她终于转过头。
庙里烛火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殿下。”
她慢慢站起来,拂了拂裙摆上不存在的灰。
“您说的对,人总会变。那您呢?您变了吗?”
他怔住。
“您还是那个身负皇恩,心系社稷的景王。”
她从他身侧走过,衣袖擦过他的袖缘,像上一世无数次那样。
“所以我也还是那个宇氏嫡女。我们都没变。”
她走出庙门。
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猛一歪。
宇文景然回头看她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忽然伸手攥住了供桌上的烛台,指节发白。
香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的,无声的雪崩。
二月,宇夫人正式请了官媒去景王府议亲。
宇凌雪坐在闺房里听青禾学舌,说景王殿下如何亲自出迎,如何恭敬地陪官媒喝了三盏茶,如何亲自送到府门口。
“姑娘。”
青禾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奴婢瞧着,殿下是真心悦您。”
她没说话,手里那把剪子正裁着块红绸。
剪子尖利,红绸裂开的声音像皮肤被划破。
“姑娘裁这个做什么?”
“做盖头。”
她将红绸展开,对着镜子比了比。
“总要亲手绣点什么。”
青禾欢喜地去找丝线。
她放下剪子,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
是宇文景然那日随匣子附的字条,上元节后第二天,青禾在府门口捡到的,被人踩了脚印,字迹有些洇。
她将它烧了。
这一次,她不要这些东西。
没有字条,没有松子糖,没有灯市上那盏琉璃灯。
干干净净地嫁过去,干干净净地守寡,干干净净地——死。
三月十六,大婚。
宇凌雪坐在妆台前,任喜娘替她绞面,梳头,簪花。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冷,不像新嫁娘,倒像赴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约。
“姑娘。”
宇夫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这簪子,是娘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你戴着它,往后……”
她打开盒子。
里头是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海棠,花蕊处沁了一点红,像一滴凝住的血。
宇凌雪认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