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她戴了它嫁进景王府,后来母亲用它刺进自己胸口。
“娘。”
她按住宇夫人的手。
“这簪子……您留着。”
宇夫人愣住。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女儿想要别的。”
她笑了笑,从妆台上取了一支素银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
“这支就很好。”
宇夫人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将白玉簪收回锦盒。
“也罢,随你。”
红烛燃了整夜。
宇文景然挑开盖头时,她看见他眼底有光。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光,明亮,温存,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凌雪。”
他唤她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王爷。”
她打断他,起身去卸凤冠,手指碰到珠串时被他按住。
“我来。”
他替她卸下凤冠,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珠串垂落时擦过她耳廓,凉丝丝的。
她坐在那里任他动作,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上一世她满心欢喜,想着往后要替他打理府中事务,替他生儿育女,替他……然后第二天他就上了战场。
“王爷。”
她开口。
“嗯?”
“边关……近来可太平?”
他动作一顿。
凤冠搁在妆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为何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起身去铺床,背对着他。
“臣妾听闻北境常有小股敌军扰边,王爷手握兵权,怕是要随时应召。”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说。
“凌雪,你是不是不想嫁我?”
她铺床的手停住。
“上元节你说那番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他走到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熏的沉水香。
“你说银河跨不过去。可凌雪,我没打算跨。”
她转过身。
“我就站在这边。”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你就好。”
宇凌雪攥紧了手里的锦被。
她想起上一世他出征前夜,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距离,他说“若我回不来”,她打断他说“臣妾等您”。
然后她等了三个月,等来一纸通敌的圣旨。
“王爷。”
她松开被角,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夜深了,歇息吧。”
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听见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外间。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她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这一夜,和上一世一样。
他睡书房,她独守空房。
昭帝四年春,北境果然告急。
军报递进王府那日,宇凌雪正在廊下喂鱼。
池子里养着几尾红鲤,她撒了把鱼食,看它们争抢着浮上来,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宇文景然从书房出来,手里攥着那封军报,脸色不太好。
“王爷。”
她直起身。
“要出征了?”
他点头。
“明日点兵。”
她转身往库房走。
“臣妾去收拾行装。”
“凌雪。”
他叫住她。
她停步。
“你……不劝我?”
她回头看他,阳光从廊檐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这个时候正忙着给他做护心镜,把铜片缝进夹袄里,一针一线,缝了整夜。
“劝您什么?”
她笑了笑。
“劝您别去?您会听吗?”
他沉默。
“王爷身负皇恩,心系社稷。”
她声音很平。
“臣妾劝与不劝,您都要去的。”
她走进库房,开始清点药材。
黄芪,当归,三七,川芎,一样样包进油纸里。
手很稳,稳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宇文景然跟进来,站在她身后看她动作。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浮尘飞扬。
“凌雪。”
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若……”
“王爷会回来的。”
她打断他,动作没停。
“臣妾等您。”
这话说得太熟练。
熟练到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沉。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远去。
她放下手里的药包,撑着案沿站了很久。
油纸被她攥得发皱,黄芪撒了一地。
出征那日,她送到府门口。
宇文景然一身银甲,站在晨光里,比平日多了几分凛冽。
他接过她递来的包袱,手指碰到她手背,很凉。
“凌雪。”
“嗯。”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
她低头看,是那枚玉佩,通体莹白,系着青色的穗子。
“若我回不来……”
“王爷会回来的。”
她打断他,将玉佩攥紧,穗子从指缝间垂落。
“臣妾等您。”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副将都别过了脸。
然后他翻身上马,银甲在晨光里一闪,策马而去。
她站在府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人马皆不见,才低头看掌心的玉佩。
穗子缠在指间,她一根根解开,将它系在腰间的玉带上。
上一世她将它埋在树下,这一世她系在腰间。
青禾扶她回府,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步。
“青禾。”
“姑娘?”
“去把我妆奁最底层那封信取来。”
青禾应声去了。
她站在廊下等,池子里的红鲤还在游,尾巴一摆一摆,浑然不知人间事。
青禾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宇凌雪认得那个火漆印,是上一世构陷宇文景然通敌的那封伪信。
这一世她提前截下了它。
“姑娘,这是……”
“拿去烧了。”
她没接,转身往屋里走。
“灰撒进池子里喂鱼。”
青禾虽不解,还是照办了。
宇凌雪坐在窗前,看着青禾将信纸一张张投进炭盆,火舌舔过纸面,墨字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捧灰被撒进鱼池。
红鲤争抢着啄食,池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这一世,那封信没有了。
可她知道,政敌手里还有第二封。
昭帝案头,还有第三封。
烧掉一封,还有千千万万封。
这局棋,从她嫁进景王府那刻起,就已经摆好了。
她只是换了个输法。
宇文景然出征后第三个月,宇凌雪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日她照常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是新帝生母,垂帘听政,平日里对她不冷不热。
可那日太后拉着她的手,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景王妃。”
太后拍着她的手背。
“你有喜了。”
她愣住。
太医被宣来诊脉,再三确认,跪了一地。
太后赏了许多东西,金锁,玉如意,补药,堆满了半间屋子。
宇凌雪坐在那里,手搁在小腹上。
什么感觉都没有,平平的,软软的,里面却多了一个人。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没有孩子。
宇文景然出征后她发现自己有孕,高兴得连夜绣肚兜,可没等孩子出生,宇府就被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