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的孩子,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世间。
她回到王府,青禾欢喜得直抹眼泪。
她坐在榻上,看着满桌的赏赐,忽然拿起那块金锁,翻来覆去地看。
锁上刻着“长命百岁”。
她攥紧了它。
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很疼。
这一世,她要护住这个孩子。
不管用什么法子。
昭帝五年正月,边关传来急报。
景王宇文景然阵前倒戈,引敌入关。
消息传回京城那日,宇凌雪正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肚兜。
大红锦缎,绣着麒麟送子。
针线走得密密的,一针挨一针。
青禾跌跌撞撞冲进来。
“姑娘!外面……外面全是禁军!”
她放下针线,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枚玉佩。
穗子系在腰间,她伸手解下来,攥在掌心。
“更衣。”
她站起来,声音很稳。
“接旨。”
禁军统领在院中宣读圣旨时,她跪得比前世更直。
父亲被押跪在身旁,宇夫人想扑过来,被军士用刀鞘击倒。
“臣妇接旨。”
鸩酒端到面前时,她忽然想起宇文景然出征前那个未说完的句子。
她没喝,抽出袖中藏了许久的短匕,对准心口。
“凌雪!”
幻听。
她闭上眼。
刀尖刺入皮肉的瞬间,有人攥住她手腕。
温热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往下淌,她睁开眼。
宇文景然站在她面前,瘦得脱了形,左脸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下颌。
“你疯了?”
他夺下短匕,声音嘶哑。
她盯着他脸上那道疤。
“王爷……您通敌……”
“那是假的。”
他捂住她流血的手腕,眼眶通红。
“我赶回来就是为这个。凌雪,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突然笑起来,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您回来了,可宇家已经没了。我父亲……我母亲……”
他这才看见院中横陈的尸体。
宇夫人胸口插着那根白玉簪,正是他大婚那日亲手替她簪上的。
他僵在那里,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王爷。”
宇凌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红梅。
“您知道吗,我做过一个梦。”
他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梦里我嫁给了您,您出征后再没回来。我被赐鸩酒,死在这张榻上。”
她抬起头看他。
“结果醒了才发现,那不是梦。”
宇文景然身子晃了一下。
“您看。”
她伸手替他擦溅在脸上的血渍,指尖冰凉。
“重来一次,我还是逃不过。您也逃不过。”
他攥住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凌雪,我……”
“所以……”
她声音轻下去。
“下次别再娶我了。宇家女儿,不祥。”
她倒下去时,他接住了她。
昭帝六年的雪落下来,覆了满院殷红。
宇文景然抱着她走进内室,将她放在榻上。
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终只摇头。
“王爷。”
宇凌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绣的鸳鸯。
“您知道织女为什么一年才见牛郎一面吗?”
他握着她的手,指节发白。
“因为那银河,是他们自己划的。”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牛郎追过去,织女就得回头。可织女回头了,牛郎就得掉下去。您明白吗?”
他攥紧她的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滴落,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我不明白。”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凌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没回答。
手从他掌中滑落,指尖擦过他的手心,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
昭帝六年腊月初七,景王妃宇氏薨,年十九。
宇文景然扶棺出城那日,昭帝下旨削其兵权,圈禁府中。
他跪在灵位前,面前摆着那枚染血的玉佩,穗子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皇叔。”
少年皇帝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涩。
“朕……需要你。”
宇文景然没回头。
“臣领旨。”
昭帝七年冬,景王率军北征,战死雁门关。
监军收拾遗物时,在他怀中找到半块白玉簪——断口处沁着暗红色的渍,是血。
随军大夫说,王爷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她”。
可这大晟昭年,哪有什么秘密。
风一吹,雪一落,所有爱恨都盖得干干净净。
……
宇凌雪是被水声惊醒的。
檐角冰棱化了,一滴一滴砸在阶前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睁开眼,看见帐顶绣着的那对鸳鸯。
丝线依旧鲜亮,针脚依旧细密,仿佛从未被血浸过。
她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小腹上。
平平的。
什么都没有。
“姑娘?”
青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您醒了?夫人说您再高热不退,就要请宫里太医……”
宇凌雪盯着青禾的脸。
十五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角没有那道疤——上一世宇府被围时,青禾替她挡了一刀,在眼角留了道疤。
“什么年号?”
她抓住青禾手腕。
“昭帝……昭帝三年啊。”
青禾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住。
“姑娘,您怎么了?”
她松开手,指甲掐进掌心。
昭帝三年。
她又回来了。
又是昭帝三年,又是那场高热,又是青禾端着药碗站在床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光洁,没有匕首的伤口,没有鸩酒烧灼的痕迹。
上一世她死在昭帝六年腊月,死在景王府的软榻上,死在宇文景然怀里。
可睁开眼,一切重来。
“姑娘?”
青禾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住。
“您别吓奴婢……”
“我没事。”
她扯过锦被盖住脸,声音闷闷的。
“去告诉母亲,婚事……全凭她做主。”
青禾应声去了。
她掀开被子,看着帐顶的鸳鸯。
第三次了。
第一次她懵懂无知,嫁进景王府,守寡,被赐死。
第二次她清醒通透,烧了伪信,躲了锋芒,终究还是死在刀下。
这是第三次。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声惊动了外间的青禾,跑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摔了药碗。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
“我没事。”
她收了笑,擦掉眼角的泪。
“真没事。”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剪子。
青禾以为她要裁东西,却见她举起剪子对准自己的发髻。
“姑娘!”
青禾扑过来夺下剪子。
“您这是做什么!”
“剪头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大病了一场。
“剪了,做姑子去。”
“姑娘!”
青禾急得直跺脚。
“您说什么胡话!夫人不会应的!”
“我知道。”
她放下剪子,望着镜中人笑了笑。
“所以我只是说说。”
她终究还是嫁了。
昭帝三年春,宇氏与景王府正式议亲。
母亲来问她意思时,她正在绣一方帕子。
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子洇在素绢上,洗不掉了。
“女儿愿意。”
她放下帕子,将指尖的血珠吮掉。
“全凭母亲做主。”
宇夫人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