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伏诛后,谢氏在朝中势力大减,可根基还在。
太后这个时候召见,不会只是叙话。
“知道了。”
她站起身。
“更衣。”
未央宫比景王府凉快得多,殿角摆着四五个冰鉴,冷气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宇凌雪跪在蒲团上给太后请安,太后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起来吧。”
太后声音懒懒的。
“有身子的人了,别跪来跪去的。”
她起身,垂手立在一边。
太后打量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景王妃,你这肚子,有五个月了吧?”
“回太后,五个月了。”
“太医怎么说?是男是女?”
“太医说脉象尚浅,还瞧不出来。”
太后嗯了一声,捻佛珠的手没停。
殿里安静得只剩佛珠碰撞的轻响,一声一声,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景王妃。”
太后忽然开口。
“谢家的事,你做得很好。”
宇凌雪心下一紧。
“哀家知道,怀瑾那孩子糊涂,构陷宗室,死有余辜。”
太后坐起身,佛珠搁在膝头。
“可谢氏到底是你外祖家。你母亲姓谢,你也流着谢氏的血。”
她低着头,没说话。
“哀家今日叫你来,”
太后声音沉下去。
“是给你提个醒。景王交了兵权,闲居府中,可朝中有人不肯让他闲着。你既嫁了他,就该替他想得长远些。”
“臣妇明白。”
“你明白什么?”
太后看着她,目光锐利。
“你明白,就不会让宇氏去查谢怀瑾的底。你以为扳倒一个谢怀瑾,就万事大吉了?”
她抬起头。
太后又笑了,这回笑得不那么温和。
“景王妃,你还年轻。这朝堂上的事,死了一个谢怀瑾,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景王手里没了兵权,就是块砧板上的肉,谁想剁一刀就剁一刀。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宇凌雪攥紧了袖中的手。
“臣妇……该怎么做?”
太后看着她,慢慢靠回榻上,重新捻起佛珠。
“景王年少时,曾救过哀家一命。”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下去。
“哀家记着呢。你回去吧,往后的路,自己走。”
她退出未央宫时,日头正烈。
青禾扶着她,她站在宫道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太后说得对。
她扳倒了谢怀瑾,可谢怀瑾只是世家推出来的棋子。
世家还在,新贵还在,党争还在。
宇文景然交了兵权,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回到王府时,宇文景然正在书房等她。
见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扶她坐下。
“太后说什么了?”
她把太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宇文景然听完,沉默了很久。
“凌雪。”
他终于开口。
“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她看着他。
“昭帝七年,北境还会有战事。”
他声音很平。
“我之前在边关时,探得敌军正在集结。这次来势比昭帝四年那次更凶,朝廷无将可用,昭帝迟早还会找我。”
她心一沉。
“可你交了兵权。”
“是。”
他看着她。
“可兵权交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我若再掌兵,世家那边不会答应。他们怕我借此翻身,怕我清算谢怀瑾的旧账。”
“所以他们一定会阻挠。”
“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凌雪,我若要再掌兵,就得先除掉世家。可除掉世家,就得用到宇氏。你父亲年纪大了,你兄弟还年轻——”
“臣妾去。”
她打断他。
他愣住。
“臣妾去查世家。”
她看着他,目光很定。
“王爷不方便做的事,臣妾来做。臣妾是女子,出面走动比您方便。况且臣妾有孕在身,世家不会太防备一个孕妇。”
“凌雪——”
“王爷。”
她反握住他的手。
“您说过,臣妾命不苦。那臣妾就赌一把。”
她开始频繁出入各家府邸。
今日去王家赏花,明日去李家听戏,后日去赵家赴宴。
她怀有身孕,走动虽多,却不过分显眼。
各家夫人见她温婉知礼,都愿意同她来往。
她从不打听朝政,只聊家常。
谁家女儿定了亲,谁家儿子中了举,谁家老爷新纳了妾。
可聊着聊着,总有人不经意说漏嘴。
“景王妃,您知道吗,王家那位三公子,前些日子从北境运了批货回来。”
“李家老爷最近手头紧,把城南的铺子抵了出去。”
“赵家跟谢家是姻亲,谢怀瑾死了,赵家那位夫人哭了好几场。”
她一一记在心里。
回府后坐在灯下,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王家三公子管的货,运的是生铁。
李家缺钱,是因为朝廷追缴谢怀瑾旧账,连累了姻亲。
赵家哭,是因为没了谢家撑腰,在朝中说话腰杆不硬了。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却拼出一张网。
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除世家,得先剪其羽翼,断其财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她将这些整理成册,交给宇文景然。
宇文景然翻完,抬头看她,目光复杂。
“凌雪,这些事你从哪打听来的?”
“聊天聊出来的。”
她笑了笑。
“女人家说话,比你们男人方便。”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凌雪。”
“嗯。”
“你要是不嫁给我,会比现在过得好。”
她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可臣妾嫁了。”
她声音闷闷的。
“嫁都嫁了,说这些做什么。”
他搂紧了她,没再说话。
昭帝七年秋,朝中果然有人上书,请昭帝重议北境防务。
上书的是个不起眼的御史,背后却站着王家。
昭帝将折子留中不发,可风声已经传出去了。
世家开始坐不住了。
先是宇府被参了一本,说宇父在任时贪墨。
宇凌雪连夜进宫求见太后,太后召了昭帝来,当面将折子驳了回去。
“景王妃有孕在身,你们参她娘家,是要逼死她吗?”
太后声音不大,可殿上众臣都低了头。
第二波来得更凶。
李家,赵家联名上书,请昭帝彻查景王旧部。
说景王虽交了兵权,可旧部仍在各地掌兵,恐有不妥。
宇文景然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宇凌雪画眉。
她坐在镜前,他俯身替她描远山黛,笔尖扫过眉梢,痒得她直笑。
青禾急匆匆跑进来禀报,他手一顿,眉笔画歪了。
“王爷。”
她看着镜中他沉下来的脸。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去见昭帝。”
“没用。”
她按住他的手。
“昭帝若护着您,就不会留中不发。他在等,等您撑不住自己去找他。”
他攥紧眉笔。
“那怎么办?”
她从他手里拿过眉笔,对着镜子自己描。
手很稳,一笔一笔,描得比他还细致。
“王爷还记得臣妾说的那个梦吗?”
她描完眉,放下笔。
“梦里您被构陷通敌,宇府被围。这一世臣妾改了许多,可有人该动手的,还是动手了。”
他看着她。
“所以臣妾想明白了。”
她站起身,替他整了整衣冠。
“躲是躲不过的。既然躲不过,不如迎上去。”
“迎上去?”
“臣妾去查李家赵家。”
她笑了笑。
“怀了孕的女人,总比男人方便。他们参您旧部,臣妾就参他们子孙。看谁参得过谁。”
她开始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