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公子侵占良田,赵家老爷收受贿赂,王家三公子走私生铁——这些事她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只是压着没发。
如今时机到了,她一封折子递到通政司,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世家慌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孕妇能查到这么多,更没想到宇凌雪会这样不顾情面。
可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昭帝也留不住了。
查。
昭帝下旨彻查李家,赵家,王家。
三家家主下狱,子孙革职。
朝堂空了大半,昭帝趁机提拔了一批新人,都是寒门出身,跟世家毫无瓜葛。
昭帝七年冬,北境果然犯边。
这次来势汹汹,边关急报雪片似的飞来。
昭帝在朝上问谁可领兵,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叔。”
昭帝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宇文景然。
“朕记得,你曾守过北境。”
宇文景然出列,跪在殿中。
“臣愿往。”
昭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皇叔,”
少年皇帝声音低下去。
“你交出去的兵权,朕可以还你。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圣上请讲。”
“打完这一仗,回来辅政。”
昭帝看着他。
“朕年幼登基,身边无人可用。世家倒了,可新贵未必比世家干净。朕需要你。”
宇文景然叩首。
“臣领旨。”
出征前夜,宇凌雪替他系披风。
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有些吃力,可还是坚持自己来。
“王爷。”
她系好带子,退后一步看他。
“这次臣妾不跟您去了。”
他看着她。
“臣妾留在京城等您。”
她伸手抚平他肩上的褶皱。
“可臣妾不是白等。臣妾替您守着朝堂,守着宇氏,守着咱们的孩子。”
他握住她的手。
“凌雪。”
“嗯。”
“你上回说,织女不想当织女了。”
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
“可牛郎追了一辈子,也不想当牛郎了。这一世,咱们谁都不当织女牛郎。咱们一起过河。”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酸。
“好。”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一起过河。”
宇文景然率军北征那日,宇凌雪没有去城门送。
她站在景王府最高的楼阁上,远远望着大军开拔的方向。
旗帜猎猎,尘土飞扬,他的身影很快隐在千军万马之中。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说。
“姑娘,风大,回屋吧。”
“再站一会儿。”
她手搁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轻轻踹了她一脚。
她笑了。
“青禾。”
“姑娘?”
“你说他会回来吗?”
青禾没答。
她也不需要答。
宇凌雪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烟尘,想起上一世他出征前那个未说完的句子。
这一次,她会等到他回来。
然后听他把那句话说完。
……
景王宇文景然率军击溃敌军主力,斩敌首三万,俘获无数。
军报传回京城那日,昭帝亲率百官出城迎接。
宇凌雪没有去。
她躺在产房的榻上,疼了一天一夜。
太医进进出出,青禾端着热水一盆一盆地换。
她咬着帕子,手攥着被角,冷汗浸透了枕席。
“姑娘,再使把劲。”
青禾替她擦汗,声音发颤。
她疼得眼前发黑,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她没有活到生产这一日,死在昭帝六年腊月的鸩酒里。
上上世她也没活到这一日,死在昭帝六年的匕首下。
这一世,她活到了。
“哇——”
婴儿啼哭声响起来时,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
青禾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皱巴巴的一小团,眼睛还没睁开。
“姑娘,是个小公子。”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软得像棉花。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襁褓上。
“姑娘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青禾急得直劝。
她摇摇头,擦掉眼泪,笑了笑。
“青禾。”
她声音哑得厉害。
“去告诉他父亲。就说……生了。”
宇文景然是三天后赶回来的。
他一路快马加鞭,甲胄都没卸,直接冲进产房。
青禾拦着不让进,说产房血气重,他一把推开她,闯了进去。
宇凌雪靠在床头喂奶,见他这副模样进来,愣了一下。
“王爷——”
他走到榻边,扑通跪下来,额头抵在床沿上。
肩膀在抖,什么话都没说。
她伸手搁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
“嗯。”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仗打完了?”
“打完了。”
“以后还走吗?”
他抬起头看她,脸上全是风尘和泪痕。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脸那道旧疤在灯下格外明显。
“不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再也不走了。”
她笑了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给他起个名吧。”
他伸手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又小心。
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哈欠。
“叫归舟吧。”
他看着孩子,声音很轻。
“归舟。回来了。”
昭帝八年夏,景王宇文景然受封辅政大臣,入朝理事。
昭帝亲赐宅邸,准其携家眷长住京城。
宇凌雪抱着归舟坐在廊下,看海棠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一簇一簇挂在枝头。
青禾端了茶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门口。
宇文景然正从外面回来,官袍还没换,远远就朝她笑。
他走过来,先低头亲了亲归舟的额头,又在她鬓角落了一下。
“今天朝上怎么样?”
她问。
“老样子。”
他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茶喝了一口。
“世家那边又起了点风浪,不过翻不出大浪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归舟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低头看着孩子,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
“嗯?”
“您还记得出征前那个晚上吗?您说有个句子没说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
“什么句子?”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像要把她刻进去。
春日的光从海棠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凌雪,”
他开口,声音很轻。
“若我回不来——”
她心一紧。
“——你就改嫁吧。”
她瞪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上一世我说了前半句,你打断了。这一世我把它说完。若我回不来,你别守着,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她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王爷真大方。”
“不大方。”
他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
“可我更不想你孤零零的。上一世你死在鸩酒里,我赶回来没来得及。上上世你死在我怀里,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一世我赌了一把,赌我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
“赌赢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那要是赌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
他笑了笑。
“可我总得把这句话说完。凌雪,我不想你生生世世都困在我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归舟。
孩子睫毛很长,像他父亲。
“可我就想困在你身上。”
她声音闷闷的。
“您说怎么办。”
他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就困着吧。”
他声音里带着笑。
“我陪着你。”
昭帝八年的秋天来得晚。
九月了,海棠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黄绿参半地挂在枝头。
宇凌雪坐在窗前绣花,归舟在她脚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青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宇府送来的。夫人说让您得空回去一趟。”
她放下针线接过信。
母亲的字迹,说父亲近来身体不大好,想见见她和外孙。
她看完信,起身去书房找宇文景然。
他正在批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
“怎么了?”
“父亲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他站起身。
“我陪你去。”
“不用。”
她按住他。
“你朝上忙。我自己去就行,带归舟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多带几个人。”
她回宇府那日,天气很好。
秋阳暖融融的,照得人犯懒。
归舟在马车里睡着了,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街景慢慢后退。
宇府门口,母亲已经等着了。
见她下车,迎上来接过归舟,眼圈红红的。
“瘦了。”
母亲拍着她的手。
“景王府的厨子不合胃口?”
“没有。”
她笑了笑。
“就是最近吃得少。”
她跟着母亲往里走。
路过廊下那棵海棠树时,她停了一下。
树还在,枝干比记忆中粗了许多。
上一世宇府被围那日,母亲就是在这棵树下被击倒的。
“凌雪?”
母亲回头叫她。
“来了。”
她走进内室,父亲靠在榻上,面色苍白。
见她们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父亲别动。”
她快步走过去按住他。
“躺着就好。”
父亲握着她的手,看了看她身后的归舟,笑了笑。
“像景然。”
他声音虚弱。
“眉眼像他。”
她坐在榻边陪父亲说了会话,又抱着归舟去院子里走了走。
走到后花园时,她忽然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