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直到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脸上,我才睁开眼。
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半。
雨停了。
推开房门,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被洗刷过后的清新味道,没有一丝杂质。
大理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几朵白云低低地挂在苍山山腰。
院子里,杨阿奶正踩着木梯,把一匹匹刚染好的蓝底白花布往高高的架子上挂。
昨晚那个叫杨晓雪的女人不在,估计在屋里养伤。
“小张,起来啦,”杨阿奶看见我,笑眯眯地打招呼,“锅里有热好的饵丝,自己去盛,吃完出去转转,今天天气好。”
“谢谢阿奶。”
我没客气,去厨房盛了一大碗饵丝,三两口扒完,胃里暖烘烘的。
……
走出望海小院,顺着巷子往外走,村口有家租自行车的车行,我扫了一辆黄色的单车,跨上去,顺着才村的小路往海边骑。
才村外面,就是洱海生态廊道。
昨天下过暴雨,早晨的廊道上几乎没有游客。
左手边是连绵的苍山和白族村落,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洱海,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
我握着车把,用力蹬着踏板,把速度提起来,两边的柳树飞速后退。
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心跳渐渐加快,但这种因为运动而产生的心跳加速,和那种该死的焦虑心悸完全不同。
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工作,没有关小雨,没有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人情世故,只有眼前的路,和耳边的风……
……
从才村一路往北骑,大概骑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具特色的石拱桥,桥身用青石板砌成,桥洞半浸在水里,像个巨大的半圆形眼睛。
这就是廊桥。
我把车停在路边,顺着小路,走到了廊桥边上。
天色还早,桥上空荡荡的,但在桥梁最外侧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吊带裙,背对着我,最要命的是,她没有站在安全的桥面上,而是跨过了低矮的护栏,整个人站在桥边最边缘的石条上。
她的身体正一点点往前倾,脚尖几乎悬空,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昨晚暴雨中杨晓雪倒在路边的画面,瞬间冲进脑海,让我的神经猛地绷紧了。
大清早,一个人,站在桥外侧,身体前倾。
这他妈是要跳海啊……
“喂!”我大吼了一声。
那女孩没理我,反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一把推开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直接越过半米高的护栏,一把死死薅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猛拽。
“你干什么!”
我力气很大,女孩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朝我砸了过来。
我们俩重重地摔在桥面的青石板上,我的手肘磕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
“你有病吧!”
女孩趴在我身上,气急败坏地大骂,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手机。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我忍着疼,一把推开她,坐起身看过去。
碎花裙,扎着高马尾,右腿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双清透的杏眼此刻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舒秋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你怎么在这儿?”我盯着她,声音都变了调。
舒秋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没好气地瞪我。
“大叔,这话该我问你吧?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我气极反笑,指了指周围,“这里是廊桥!距离你那个什么风花雪月大酒店十几公里!你不在酒店里躺着养伤,跑这儿来跳海?”
“谁要跳海了!”她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相机界面,“我在找角度拍倒影!这桥底下的水面有光斑,我不探出去点怎么拍?”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想把她直接踹进洱海的冲动。
“所以,你一大早不在酒店,跑来廊桥拍照?”
“对啊。”她理直气壮。
“那我再问你,”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腿上还缠着纱布,你从那个五星级酒店,是怎么一大早跑到这儿来的?”
舒秋月眨了眨眼,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打车来的啊……”
“撒谎,”我冷冷地看着她,“洱海生态廊道根本不允许私家车进入,而且你刚才拍灰的时候,右腿根本没敢吃力,你是一瘸一拐走过来的?”
她不说话了。
“从风花雪月到廊桥,走路至少要四个小时,你腿上有伤,走不过来,”我盯着她的眼睛,一步步逼近,“舒秋月,你昨晚,根本没住那个酒店,对不对?”
被我戳穿,她不仅没心虚,反而扑哧一声笑了。
她理了理裙摆,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扬起下巴看着我。
“张老板,你这逻辑推理能力不去干刑侦可惜了。”
“钱呢?”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伸手。
“什么钱?”她装傻。
“买断你一个月的房费,”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拿来。”
舒秋月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那是你赔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我凭什么还你?”
“我们昨天在车上说得清清楚楚,那钱是让你用来住酒店的,只要你住进去,一个月不出现在我面前,你既然没住,就把钱退我。”
“我没住酒店,但我找了别的地方住啊。”
“你住哪儿了?”
她冲我呲牙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才村,134号,望海小院。”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风从桥洞里吹过来,我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住在望海小院,”她晃着腿,神情得意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东厢房的次卧,就在你房间的正对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
“你昨天明明拿着卡站在风花雪月大门口!”
“那是演给你看的呀大叔,”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狡猾,“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叫了个网约车,顺着你离开的方向一路追,才村就那么大,你那辆红色的保时捷那么扎眼,我随便问两个路边的村民,就找到了那条巷子。”
“你疯了?”我指着她,手都有点发抖,“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可是几万块钱!”她突然拔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地回怼,“去住那个什么五星级酒店,一天五六百,我是个傻子吗?那是大冤种干的事!”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半夜敲开杨阿奶的门,花了一千五百块,包了她一个月客房,剩下的钱,我直接套现存进了自己的余额宝。大叔,格局打开,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我看着她这副财迷心窍、还沾沾自喜的样子,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
我花了几万块,把我兜里最后一分私房钱掏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甩掉她,买一个月的绝对清静。
结果呢?钱进了她的口袋,她还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我疗伤的院子,就在我房间对面。
这他妈叫什么事!
“舒秋月,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我压低声音,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着我的脸色,似乎察觉到我真的生气了,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依然硬。
“你别吓唬我,协议是你自己定的,你说找个一万以内的,我自己挑了个差不多的,你给钱了,这事就结了,至于我住哪儿,你管不着,阿奶开门做生意,我给钱住店,合法合规。”
“你答应过不出现在我面前。”
“这洱海又不是你家挖的,我一大早出来遛弯,谁知道你能骑个破自行车过来?这也是缘分嘛。”
缘分个屁……
我懒得再听她强词夺理,我转身走向那辆被扔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
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精力去跟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斗智斗勇。
既然她非要住那个院子,大不了我回房间把门一反锁,全当她是个透明人。
“大叔,你干嘛去?”她见我要走,赶紧喊道。
“回去了。”我跨上自行车,左脚踩上踏板。
“等一下!”
她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但速度奇快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干什么,松手。”
“带我回去,”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刚才是强撑着走过来的,现在腿疼得走不动了。”
“自己打车。”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网约车进不来生态廊道的,”她死死抓着后座的铁架子,“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万一我伤口发炎了,又得找你要医药费。”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她。
“舒秋月,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她直接往后座上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双手极其自然地揪住了我后背的衣服下摆,“走吧大叔,回我们共同的家。”
我们……共同的家……
听着这几个字,我气得差点没握住车把。
“下去。”
“不下,你就算连人带车把我扔海里我也不下。”
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死皮赖脸地耍无赖。
我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冲我做了个鬼脸。
僵持了一分钟……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
我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对无赖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这无赖还是个腿上带着伤的女孩。
我认命地踩下踏板。
自行车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起步有些费力。
早晨的风依然很清爽。
我载着她,沿着原路返回,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细微的声响。
“大叔。”她在后座上突然出声。
“闭嘴。”
“哦。”
过了半分钟。
“大叔。”
“有屁就放。”我咬牙切齿道。
“杨阿奶做的饵丝真好吃,中午我们去吃石板烧吧,我请客。”
“用我的钱请我?”
“瞧你这话说的。钱到了我的账户,那就是我的钱了,大叔,同在一个屋檐下,以后请多指教啊。”
她揪着我衣服的手紧了紧,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顺着海风飘出去很远。
我看着前方蜿蜒的生态廊道,头疼欲裂。
我的清静日子,彻彻底底地泡汤了……这个麻烦精,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地黏在了我这具快要死机的破电脑上。
但我没意识到的是,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
我的手没有发抖,我的心跳没有失控,我甚至没有去想关小雨和公司里的任何事。
我的情绪,完全被这个叫舒秋月的女孩,用一种极其荒谬且蛮横的方式,强行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