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南京,下关码头。
柯峻熙靠在货栈柱子后面,看宋秉烛从渡轮上下来。
穿灰布长衫,提一只旧皮箱,跟周围扛包的苦力,卖烟卷的小贩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先生。”柯峻熙迎上去,声音不高不低,“来接您的车在西边巷口。”
宋秉烛点点头,跟着他走。
两人隔了半步距离,谁也没看谁。
“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柯峻熙说,“节哀。”
宋秉烛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谁告诉你的?”
“南京城就这么大,你宋秉烛三个字,比省长还响。”
“峻熙。”宋秉烛终于侧过头看他,目光平静,“你特意来接我,不是为了说这个。”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
柯峻熙拉开后门,等宋秉烛坐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
司机发动车子,汇入下关的车流。
“中统的人盯上你了。”柯峻熙从后视镜里看他,“你在上海那批货,有人做了文章。现在南京这边,有三拨人想拿你。”
宋秉烛在后座闭着眼:“哪三拨?”
“一拨要你命,一拨要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一拨——”柯峻熙顿了顿,“是想用你钓我。”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南京城的梧桐树从窗外一棵棵闪过,叶子黄了大半。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秉烛问。
“先把你送到安全地方,然后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柯峻熙的声音冷下去,“宋秉烛,这件事你别问。你越不知道,越安全。”
宋秉烛睁开眼,看着柯峻熙后脑勺那道已经愈合的疤。
那是三年前在闸北,替他挡的一刀。
“峻熙。”他叫了一声。
“嗯?”
“你欠我的那笔烂账,还没还完。”
柯峻熙没回头,但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他说。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
柯峻熙先下车,环顾四周,才拉开后门。
宋秉烛提着皮箱下来,抬头看了看楼——二层,窗帘拉着,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桂花。
“谁的房子?”
“一个朋友的。”柯峻熙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你住二楼,窗户朝南。隔壁是家印刷厂,白天有点吵,晚上安静。”
宋秉烛上楼,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摞账本,还有一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柯峻熙站在门口,没进来。
“缺什么,跟楼下老周说。他是我的人。”
“你不留下?”
“我说了,要去见一个人。”
宋秉烛转过身,看着他:“峻熙,你在南京的差事,到底挂在哪块牌子底下?”
柯峻熙没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宋秉烛,有些事你别问。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那你为什么要来接我?”
“因为你是我唯一——”柯峻熙停住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因为你到了南京,我不来接你,谁接你?”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重。
宋秉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柯峻熙走出巷子,上了一辆黄包车,往城北去了。
他放下窗帘,坐到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柯峻熙在码头塞给他的。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成贤街,四牌楼,十七号。
字迹潦草,跟三年前那张“稽查队明早到,别留尾巴”一模一样。
宋秉烛把字条折好,放进衣袋。
第二天一早,宋秉烛换了身干净长衫,出门。
老周在楼下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秉烛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出巷子,上了一辆黄包车。
“成贤街,四牌楼。”
车夫拉着他穿过半个南京城。
街面上还算太平,但拐进成贤街的时候,宋秉烛注意到路边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让车夫在巷口停下,自己走进去。
四牌楼十七号是一间旧书店,门脸不大,牌匾上写着“汲古斋”。
门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修一本线装书。
宋秉烛走进去,老头抬眼看了看他。
“找谁?”
“找一本《扬州画舫录》,半套的。”
老头放下手里的书,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信封,递给他。
“有人留的。”
宋秉烛接过来,没当场拆,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街对面那两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帘掀开了一角,又迅速放下。
他没回头,拐进巷子,七绕八绕,确定没人跟着,才在一家茶馆坐下,要了壶龙井,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请柬——三天后,南京市政府招待晚宴,地点在中央饭店。
落款是市政府秘书处,但请柬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别去,有诈。
宋秉烛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那四个字是柯峻熙的笔迹。
他把请柬折好,塞回信封,喝完茶,起身走了。
回到灰砖小楼,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
宋秉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柯峻熙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周手一顿,斧子劈歪了。
“宋先生,柯爷的事,我不好说。”
“他回来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句话——让您别出门,等他消息。”
宋秉烛没再问,上楼去了。
他坐在桌前,把那张请柬又拿出来,盯着背面的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纸。
他抽出其中一页,上面是一份名单——南京市政府里跟皖系有来往的官员,一共十三个名字。
他看了三遍,把名单放回去,合上盒子。
窗外传来印刷厂的机器声,嗡嗡嗡,没完没了。
宋秉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黑。
第三天傍晚,老周上来敲门。
“宋先生,有人找。”
宋秉烛下楼,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道新伤。
“宋先生,柯爷让我来传话——今晚的宴会,您不能去。”
“他在哪?”
“柯爷在中央饭店。”
“他去了?”
年轻人低下头:“柯爷说,他替您去。让您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宋秉烛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
“小郑。”
“小郑,你回去告诉柯峻熙——就说我说的,他要是敢在中央饭店动手,我就敢去警察厅自首。”
小郑脸色变了:“宋先生——”
“去吧。”
小郑站着没动,犹豫了半天,一跺脚,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