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烛回到楼上,换上那件灰布长衫,把铁皮盒子里的名单抽出来,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然后他下楼,对老周说:“我出去一趟。”
老周拦住他:“宋先生,柯爷吩咐过——”
“老周。”宋秉烛看着他,“柯峻熙是你老板,我不是。你拦不住我。”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让开了。
宋秉烛走出巷子,叫了辆黄包车。
“中央饭店。”
车夫拉着他往城中心跑。
南京的夜晚比上海安静,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宋秉烛坐在车上,手按着胸口那份名单,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柯峻熙在中央饭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去赴宴,替宋秉烛挡枪;二是去设局,把宋秉烛的敌人引出来。
不管哪一种,都是在拿命赌。
宋秉烛不能让他赌。
中央饭店门口停满了车,灯火通明,军警林立。
宋秉烛在街对面下了车,没急着过去。
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观察了五分钟——门口除了军警,还有几个便衣,腰间鼓鼓的,是枪。
他正要过街,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
“宋秉烛。”
他回头,柯峻熙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不合体的中山装,头发有点乱,嘴角有道新伤。
“你没进去?”
“我进去了,又出来了。”柯峻熙松开他,压低声音,“里面是个套。军统的人等着你自投罗网,名单上的人一个没来,来的全是枪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设套的人是我以前的部下。”柯峻熙拉着他往后退,“走,先离开这儿。”
两人拐进旁边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家小旅馆。
柯峻熙开了间房,把门反锁,拉上窗帘。
“宋秉烛,你是不是疯了?”柯峻熙压着嗓子,“我让你别出门,你偏来。你知不知道今晚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什么?”宋秉烛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差一点就替你收尸?”
柯峻熙愣住了。
“峻熙,你替我挡刀,替我扛罪,替我去死——这些事,你做一次两次可以,做十次八次也可以。但你不能每次都这样。我宋秉烛的命是命,你柯峻熙的命就不是命?”
柯峻熙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
“你那份名单,拿出来。”他说。
宋秉烛从怀里掏出名单,递给他。
柯峻熙接过去,扫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这份名单,我替你送出去。你明天就走,回上海。”
“我不走。”
“宋秉烛——”
“峻熙。”宋秉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我说。我来南京,不是为了躲。我是为了把这东西送出去。你替我送,跟我自己送,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死了,你还能活。”
“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柯峻熙猛地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窗外传来巡捕房的铁皮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宋秉烛,你他妈就是个疯子。”柯峻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宋秉烛说,“但你比我更疯。”
柯峻熙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没什么温度,像是刀锋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行。明天晚上,下关码头,有一条船去上海。你带着名单走,我替你断后。”
“一起走。”
“不行。南京这边的事没完,我得留下。”
“那我也不走。”
柯峻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宋秉烛,你别逼我。”
宋秉烛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峻熙,你松手。”
柯峻熙没松。
“你松手。”宋秉烛的声音很平,“你弄疼我了。”
柯峻熙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背对着宋秉烛。
“明天晚上,下关码头。你不走,我绑你走。”
宋秉烛看着他后背,那道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好。”他说,“我走。”
……
第二天傍晚,下关码头。
宋秉烛提着皮箱站在栈桥边上,江风灌进衣领,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柯峻熙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没点。
“船半小时后开。你上船之后,别出来,别跟任何人说话。到了上海,会有人接你。”
“你呢?”
“我留在南京。还有几件事没办完。”
宋秉烛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沉默了一会儿。
“峻熙,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南京到底干什么?”
柯峻熙把烟扔进江里。
“替人办事。”
“替谁?”
“替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宋秉烛转过头看他。
“是替人办事,还是替人卖命?”
柯峻熙没答。
“三年前在上海,你替皖系的人跑货。两年前在南京,你替中统的人做事。现在你又替谁?军统?日本人?还是哪路神仙?”
“宋秉烛。”柯峻熙打断他,“你上了船,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宋秉烛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你每次来见我,身上都带伤。你每次替我办事,都拿命去赌。你让我怎么装作不知道?”
柯峻熙看着他,目光冷下去。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能替我挨枪子儿?你能替我背罪名?宋秉烛,你就是一个文人,一个账房先生,你除了算账,还能干什么?”
宋秉烛没说话。
“你算得清米行的账,算得清官场的账,你算得清我这条命值多少钱吗?”柯峻熙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告诉你,不值钱。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你犯不着为我搭进去。”
宋秉烛盯着他看了很久。
“峻熙,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在闸北,你跟我说过什么?”
柯峻熙没答。
“你说,咱俩之间没那么多家国大义,只有一笔烂账。”宋秉烛说,“这笔烂账,我记了十年。你替我扛的,我一件没忘。但你欠我的,你也一件没还。”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死。”宋秉烛说,“你死了,这笔账就烂了。我宋秉烛这辈子,最恨烂账。”
柯峻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跟昨晚那个笑不一样,这个笑带点温度,虽然还是很淡。
“行。”他说,“我不死。你上船。”
宋秉烛提起皮箱,转身往栈桥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峻熙。”
“嗯?”
“你妹妹的事——”宋秉烛没回头,“我不怪你。”
柯峻熙站在原地,看着宋秉烛的背影越走越远。
江风把他衣角吹起来,露出腰后别着的一把枪。
宋秉烛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柯峻熙还站在栈桥边上,仰着头看他。
两人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谁也没挥手。
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