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烛看着柯峻熙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身进了船舱,把皮箱放在铺位上,打开。
里面除了几件衣裳和账本,还有一只牛皮纸袋——他走之前塞进去的。
他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闸北米行后仓门口,一个穿长衫,一个穿短打,都很年轻。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十五年秋,上海闸北。
宋秉烛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这是柯峻熙的字。
他把照片放回纸袋,塞进皮箱夹层。
然后他靠在铺位上,闭上眼睛。
船在江面上晃,晃得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柯峻熙站在栈桥边上的样子——腰后别着枪,嘴角带着伤,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宋秉烛忽然坐起来。
他打开皮箱,把牛皮纸袋重新拿出来,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掏出钢笔,写了一行字:峻熙,我在上海等你。一个月。你不来,我就回来找你。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衣袋。
然后他打开船舱的门,走到甲板上,找到船上的管事。
“下一站停哪里?”
“镇江。”
“我下船。”
管事愣了:“先生,您不是去上海吗?”
“我改主意了。”
船到镇江是半夜。
宋秉烛提着皮箱下了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辨了辨方向。
镇江他来过一次,两年前,替米行跑货的时候。
他记得火车站的方向,往东走,过两条街。
他找到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进去之后没睡,坐在桌前写信。
写了两封——一封给上海的接头人,说自己有事耽搁,晚几天到;一封给柯峻熙,只有一句话:我在镇江,等你三天。
第二天一早,他把给柯峻熙的信寄了出去,地址写的是汲古斋。
然后他就在旅馆里等。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下午,宋秉烛坐在旅馆大堂里喝茶,门被推开了,柯峻熙走进来,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脸上多了道新伤。
“宋秉烛,你是不是有病?”
宋秉烛放下茶杯。
“你来了。”
“我不来你能干出什么事来?”柯峻熙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只信封拍在桌上,“你的信。汲古斋的老头转给我的。”
“南京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柯峻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呢?为什么不走?”
“我说了,我在上海等你。”
“你等我干什么?”
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
“峻熙,我想了一路。你替我挡了十年,我什么都没替你做过。这一次,我想替你一回。”
柯峻熙盯着他。
“你替我?你怎么替?你连枪都不会开。”
“我不会开枪,但我会算账。”宋秉烛从怀里摸出那份名单——他抄了一份,原件还在柯峻熙手里,“这份名单上的人,有一半是南京政府的官员。他们跟皖系有来往,但中统和军统都不知道。如果你把这份名单交出去,你得罪的是整个南京政府。如果你不交,你得罪的是中统和军统。”
柯峻熙没说话。
“所以你没得选。”宋秉烛说,“你只能把名单交给我,让我去办。我是文人,是账房先生,他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我出了事,最多是个死。你出了事,整个南京城都得翻过来。”
柯峻熙盯着他看了很久。
“宋秉烛,你算盘打得很精。”
“跟你学的。”
柯峻熙忽然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虽然还是很短。
“行。”他说,“名单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一起去上海。”
宋秉烛看着他。
“你不是说南京的事没完吗?”
“没完也得完。”柯峻熙站起来,“你一个人去上海,我不放心。”
“你去了,我才不放心。”
柯峻熙没理他,提起他的皮箱往外走。
“走吧,火车快开了。”
宋秉烛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旅馆。
镇江的街上飘着细雨,柯峻熙把皮箱顶在头上当伞,回头看了宋秉烛一眼。
“快点。”
宋秉烛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谁也没再说话。
火车上,柯峻熙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宋秉烛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峻熙。”
“嗯。”
“你南京的事,到底办完了没有?”
柯峻熙睁开一只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怕你骗我。”
柯峻熙又把眼闭上了。
“没办完。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上海,所以先跟你去,回来再办。”
“什么事?”
“你别问。”
宋秉烛没再问。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放在小桌板上,推过去。
柯峻熙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
“你留着吧。”
“为什么给我?”
“因为拍得还行。”柯峻熙说,“比我本人好看。”
宋秉烛把照片收起来,放回衣袋。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东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宋秉烛靠在座位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柯峻熙的中山装,柯峻熙坐在对面,正看着窗外。
“到了?”
“快了。”柯峻熙把中山装拿回去,穿上,“宋秉烛,到了上海,你听我的。别自作主张。”
“好。”
“别答应得这么痛快。”柯峻熙看着他,“你每次答应得痛快,最后都反悔。”
宋秉烛笑了笑,没说话。
火车进了上海站,两人下车,混在人流里往外走。
上海比南京热闹得多,站台上挤满了人,扛包的,拉车的,卖报的,乱哄哄一片。
柯峻熙走在前面,宋秉烛跟在后面,隔了半步。
走出车站,柯峻熙叫了两辆黄包车。
“你去哪儿?”宋秉烛问。
“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
宋秉烛拉住他的胳膊。
“峻熙,你又来。”
柯峻熙回头看他。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见的人,是替你办事的。”
“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上海的街巷。
宋秉烛坐在车上,看着两边掠过的店铺和行人,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三年前他离开上海的时候,闸北的米行还在,妹妹还在。
现在什么都没了。
车子停在一栋石库门房子前。
柯峻熙下车,付了车钱,推开门,让宋秉烛先进。
“这是谁的房子?”
“我的。”
宋秉烛愣了一下。
他认识柯峻熙十年,从来不知道他在上海有房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两年前。”柯峻熙关上门,插上门闩,“想着哪天你回上海,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宋秉烛站在客厅里,看着四周。